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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史才将才 萃于一身

——俞樾赞评罗大春

□陆景川

  同治十一年(1872年)春,著名史学家俞樾从浙江来到福州其家兄壬甫府中。一天在一次家宴上,俞樾见到了时任福建提督的罗大春。酒酣之余,罗为助兴,给俞等宾客讲述了他咸丰年间收复严州的战斗故事。他慷慨激昂,口述手挥,大家听得犹如司马迁在讲楚汉相争的往事,感觉趣味无穷,原委尽知。这一次,罗大春给俞樾留下了一代名将的儒雅形象。过了几天,罗大春又邀请俞樾到其署府,备办美酒佳肴,盛情款待。又是酒足意兴之时,大春从书房拿出自撰的二卷《思痛录》送请俞樾斧正,并恳其撰序。雅意难却,而且俞又“心伟其人”,故俞告辞离府时携书归去,细细品读,觉得该录文约事丰,感言精邃。不久,俞樾乘舟由闽归浙,水路上捧读此书,又经过当年罗率军鏖战的各处遗址,仿佛在眼前的山色涛声之中,一员虎将,从黔山冲来。

  罗大春,字景山,道光十三年(1833年)出生于贵州省施秉县城鼓楼街施家冲一个普通人家。父亲名璋,字裴然,母亲廖氏,大春排行老五,上有姐姐四人。其六岁发蒙,八岁务农,十一岁母亲病故,随后父被中伤涉讼,数年之内,家中多故,日益贫困。十五岁时大春被迫离家去四川投亲谋生,因生计艰难,仅两年即返回家来。回家一看,没想到老家房屋已属异姓,面对旧宅,物是人非,他竟无立足之地。后来他在《思痛录》中记述了当时的情形:“信步独前,形影自吊。行数日而疾作……每当途穷日暮,未尝不吞声饮泣……”无奈之下,他便投古州“转运弹药”的天柱营充当余丁,从此开始了他的戎马生涯。

  此后随官军转战于黔、湘、桂、鄂、皖、浙、赣、闽及台湾,因英勇善战,屡建奇功而不断升迁。咸丰六年(1851年)十九岁即升为七品顶戴,后奖六品蓝翎,二十四岁荐升正二品总兵,同治元年(1862年)二十九岁时,随左宗棠驰骋浙江衢州战场。不久,在衢州城区东河沿购屋安置家眷,定居下来。三十岁升至提督,官居从一品,为当时全国的军事高级将领。光绪十六年八月十三日(1890年9月26日),罗大春在福建建宁总兵任上病逝,时年五十七岁,其灵柩运回衢州安葬。

  在四十年的戎马生涯中,大春曾有其一生中最为光辉的一页。同治十三年(1874年),时任福建水师提督的罗大春,奉旨“渡台会办防务并开山抚番事宜”,他率领数万官兵渡海东征,与占据台湾的法国、荷兰侵略军展开大小战斗数十次,终将侵略者赶出台湾,巩固了国防,维护了祖国领土的完整。他还带领台湾各族同胞开山种粮,发展生产,使人民休养生息,团结和睦。此举既有战功又有政绩,清廷为表彰大春功绩,先后授予他四张功牌。台湾百姓颂扬他功高德厚,并建“罗大春祠庙”,以示纪念。

  光绪六年(1875年),左宗棠赴新疆与沙俄入侵者作战,行军途中病疫流行。大春闻讯,即派专差送去药物“神曲”二百斤,使官军抗愈病疫,从而支援保卫了边疆。左宗棠在发自“连镇行营”的回信中写道:“景山仁兄大人:专弁来,得惠书并神曲二百斤具悉……阁下之念故交,用情周至,殊可感也。”字里行间,可见左宗棠的感激至诚。

  光绪十年(1884年),时任福建陆路提督的罗大春奉旨查办民乱械斗。当时泉州府属风气最为蛮悍,民间动辄发生械斗,仇杀不休。大春督军前往惩办肇事为首者,收缴枪炮二百余件,使事态得以平息。嗣后偶遇械斗,大春闻讯即匹马前往弹压,械斗各方无不立时解散,保证了一方百姓的平安。平日里,他整军经武,纪律严明,并在所部颁发“严殃民之禁”,受到地方百姓颂扬。

  对上述罗大春的武功德政,俞樾“无任钦佩”,在其序文中称他为“卓然中兴名将”。

  罗大春虽然行伍出身,但却能崇尚知识,关心寒士,热心地方的文化建设。民国《衢县志》记载:光绪十年(1884年),他从台湾回衢州时,带回很多樟木板材,请刻字工刻了许多书版。如《左文襄奏稿》《史纬》《吾学录》《批点四书》《活人方》等,皆梓行于世。同时,为培养地方才俊,他出资三千银元,在杭州省城贡院东文龙巷口购地二亩余,建造试馆一所,供衢州、龙游县两地赴省城参加考试的学子栖宿,以减轻其旅费负担。之后,他又捐资出银,在老家施秉县城东氵舞阳河南岸窑坪寨子后面的山坡上建造一座文笔塔,以期望家乡人才辈出,文运昌隆。

  罗大春一生历经满清道光、咸丰、同治、光绪四个王朝。当时国内外时势错综复杂,斗争异常激烈,而曾经煊赫一时的满清帝国,已日趋衰败。罗大春处于这样一个动荡、战乱的年代,有机遇、有挫折,也有教训。他虽身经百战,屡建奇功,身居要职,但也官场失意,甚至险遭问斩,还参与了镇压太平天国农民起义。对其一生的是非功过,他曾思前想后,心潮翻滚,难以平静。于是,在咸丰十一年(1861年)被免职闲居在家的两三年中,述著了二卷本的《思痛录》。

  《思痛录》记述了罗大春自己的生平和所历事件,阐述了军事、政治、经济、文化、教育诸多方面的问题,是一部极有历史价值的传记著作。《衢县志》载:“此录盖其晚年自述,记其一生。身莅戎行历经危难情状,有痛定思痛之意,故以为名。”在《思痛录》中,虽字里行间确有得罪、贬低甚至反对满清朝廷及其有关人物的叙述,也有秘闻轶事的揭露,但更多的是他对自己一生功过的总结,以及对自己内心灵魂的忏悔和苦涩良心的表白。学者们认为:《思痛录》就是罗大春的忏悔录和反省录。从罗大春难能可贵的自责中,亦可见其晚年情操的高尚。

  因此,俞樾在其七百余字的《罗景山军门思痛录序》中除了交待与罗的相识经过和往来及自谦“年逾五十,蹉跎未就”“章句陋儒,无用于世”外,主要文字就是盛赞罗大春的功绩并评价其《思痛录》的文史价值了。其序文曰:

  “(罗景山军门)招饮于其署斋,酒后出所自述《思痛录》二卷见示,携归读之。乃知君少负大志,年十七徒步从军,大小千余战,无不搴旗斩将,身先士卒。所擒馘不可胜计。即间有败衄,亦能全其卒伍,自引而归,盖卓然中兴名将也。”

  “及军事大定,乃觏缕生平,年经月纬此一编,战功之多于此可见。而十余年中,凡官军与贼势之盛衰及同时共事之人贤否、功罪,无不具于此编。岂独见君之将才哉!抑亦可以观史才矣!”

  “余此次自浙来闽,由钱塘江溯流而上,道严州过兰溪,所经如七里泷,童子滩,皆君昔年鏖战之处。请携此编于归舟读之,泉声山色中,犹想见君英姿飒爽,横槊指挥时也。”

  “将才”“史才”萃于一身,就是文学家、史学家俞樾对罗大春的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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