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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老 家

□余运桥

  我三年前下定决心,以后每年都要回一次乡,因为爸和娘,他们仍健在,都已八十二岁的高龄,也许没有几年的时间了。而且我还想去一个地方,那里躺着我的曾祖父、婆婆、叔父和年幼的三侄子。我得回去看看他们,和他们说说心里话。

  我一个人流浪到了贵州,离那片地很远,远到想找人说话都感到天地遥不可及,只担心自己在这个世上一时呆不下去。特别是人过四十后,常莫名有一种怕死的感觉,仿佛愈来愈濒临末期,越是挣扎越是感到无力拉回匆忙的脚步。人说,孤独是智者的尊享,我有时却不这样认为,它更似是一种无奈的卑微。我很害怕爸和娘也离开我,不敢想象我会面临一种怎样的孤寂心境。我想了千万种情形,每一种都是苍凉,荒草过膝,永不再有生机。真若是那样,我便再也听不到爸和娘每周都要打来的电话,唠叨到心烦意碎,再也尝不到爸和娘种的新鲜蔬菜和烹饪的各种美食,再也看不到爸和娘趔趄的身影,只能空余感叹。我无比恐惧!我真的无比恐惧!

  每次回乡,我基本上只去两个地方,一个是老屋,因为我想多陪一陪爸和娘。在贵州住再宽大的房子,我都不觉得像家,我顶着风雨,感觉很累,身心得不到片刻休憩。只有在老屋,我要住下来,宁愿让爸和娘操持我的生活,当回儿子,看着他们忙碌时的幸福,我真是无法形容的满足。家乡平原辽阔,有长长的水、宽宽的田、绿绿的树、层层的荷、薄薄的雾,流淌高山流水的韵律和千年禅寺的梵音……这一切我宁可错过,也宁愿遭受亲友的误解,却不愿须臾离开爸和娘土灶烹饪的幸福。

  还有一个地方我不得不去,那片坟地,躺着我的几个亲人,等我归来。在那里,我喜欢听一听并不曾谋面的曾祖父噼里啪啦的算盘声,似天籁之音,蕴藏着睿智,悄然渗入血液,令我喷张出激情的动力。还有婆婆,总是一副大家闺秀很安静的样子,穿着对襟灰色衣服,一边用一把剪刀剪出飞鸟田园,一边给我讲很多动乱岁月的事。叔父则戴一顶鸭舌帽,见我惊喜得说不出话来,只是痴痴地对着我笑,然后不厌其烦地问我贵州的家事和风景。三侄子始终没长大,如影随形,跟着我,腼腆地问我:“你是不是我的幺父呀”,他在想我肯定是从异乡带回了美食。我啥也没有,孤身一人,只有一副空空如也的行囊,反而准备带走一点什么。回到故乡,我最想从这里带走一袋土,还有爸和娘的唠叨,以及这片坟地的和风细雨。然后,把它们都安放在贵阳东山,长成一朵花一株菜一枚果,用余生去观赏咀嚼。多年以后,再回来,再也不流浪了,就在这片地里一生一世。我太累了,实在不想离开,躲过尘世的繁华,这里才是我理想的休憩之所。我希望人们走过我时不要谈论虚名,记着一个游子和文字匠就行,他曾经一无所有地离去,最终身心疲惫地归来。

  而那时,我才能永享家的温馨和心的宁静,守着老家,再也不用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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