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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苗族跳花坡历史简考(下)

□罗国锦 罗俊华 罗俊忠 杨雪英

  (续接上期)苗族先民进入毕节的历史,我们大致可以视为跳花坡的历史,起码也是数千年的时间跨度。后人介绍苗族跳花节的起源,往往把它与蚩尤的战败联系起来,这显然有很大的主观判断成分,从古歌到传说都没有得到有力的佐证。关于汉文史料对苗族跳花节的记载,年代不算久远。比如,《黔南识略》卷一载:“每逢孟春,合男女于野,谓之跳月,择另壤月场,以冬青树一木植于地上,缀于野花,名曰花树,男子皆艳服,吹芦笙,踏歌,跳舞,绕树三迎,名曰‘跳花’。”《贵州通志·土民志》载:“苗人,每年于正月十一、十二、十三日,男女装束一新,觅高埠敝地,植冬青其上,曰花树。女儿持布一端,互相牵引。两少年吹笙其前,作凤鸾和鸣之声,左右跳舞为节。女则随其而缓步作半圆绕之,曰‘跳花’。十三日完,鸣爆竹,倒花树。”清人田雯《苗俗记》载:“每岁孟春,合男女于野,谓之跳月。预择平壤为月场,及期,男皆更服饰妆。男编竹为芦笙,吹之而前;女振铎继之于后以为节,并肩舞蹈,回翔婉转,终日不倦。”等等。这些记载,显然是中原王朝推行移民政策之后,大量汉族涌入贵州,一些文人根据所见所闻进行的记述,并未真正搞清其历史脉络。

  苗学专家普遍认为,古代西部方言苗族的活动中心在川黔滇结合部。而毕节作为川黔滇结合部的一个重要板块,其下辖的纳雍县锅圈岩苗族彝族乡作为苗族跳花节的发源地自然具备产生的条件。值得注意的是,苗族叙事古歌《盖绕和玛柔》中提到赶花场一事,古歌这样精彩地唱道:“神如底古罗家跳大花,大花跳七天七夜;花场摆去九匹山,九匹山上还不够。宰猪九百九十条,九百九十条不够;酿酒九千九万坛,九千九万坛不够。天上的小伙子,来了九万九;海底的小伙子,来了九万九。天上的姑娘,简直无法数;海底的姑娘,数也数不周。地上的小伙,只有盖绕一个;盖绕站在花树脚,天仙龙女都围着。最好的芦笙,往盖绕的花树上挂;最有本事的小伙子,来到盖绕的花树下……”这里所描述的热闹异常的花场,就是锅圈岩乡民建村跳花场。这个花场演绎的精彩爱情故事,已经传唱了数千年,而今还在国内外西部方言苗族聚居区盛行。苗族古歌和民间传说,充分表明锅圈岩乡民建村跳花坡的历史最为悠久,并且深深烙印在苗族群众的心底,成为世代相传的重大历史记忆。

  西部方言苗族,又称川黔滇方言苗族,包括七个次方言、若干个土语。正因为如此,苗族跳花节在不同的西部方言苗族聚居区,又有不同的称呼,比如花山节、踩山节、采山节等,实际上都是同一个节日,或者是从跳花节演变而来的新的传统节日。加上西部方言苗族聚居区的行政区划造成的分割状态,从政府部门领导到民间群体,思想上都没有形成统一和共识,在举办苗族跳花节时对名称的宣传存在标新立异的不良情况,导致这一重大传统节日给人云里雾里的印象,搞不清楚不同称谓的节日之间是什么关系。当然,跳花节也是他称,苗族自称并不是这么回事,直译的话就是“做花”的意思。因此,跳花节也可以称之为做花节,这更符合苗族语境中的含义。鉴于跳花节已经深入人心,不建议启用做花节这一说法,仅作内涵上的说明,便于读者真正了解跳花节的本来面目。

  不管是跳花节还是花山节,不管是踩山节还是由其派生出来的传统节日,一旦涉及谁先谁后的问题,必然引发一翻激烈争议。为了更好的解决这个问题,本着尊重历史、回归本真、弘扬传统的原则,应从历史迁徙、古歌传说、现实状况进行系统的把握,对具有代表性的苗族跳花节(花山节、踩山节、跳坡节或采山节)进行对比分析,从而找出更加可靠的答案,为进一步宣传打造跳花节这个重要的传统节日打下坚实的基础,使之在新的时代下得到应有的重视和开发。从对比分析的对象来看,国外苗族、云南苗族主要是从毕节迁出,其传承的花山节必然是从原住地带去,因此可以排除在对比分析之外。广西隆林的苗族主要是从贵州迁去,也就是几百年的时间,其跳坡节的历史不算久远,也可以排除在对比分析之外。从历史上看,贵州、四川属于西部方言苗族迁入最早的省份,苗族跳花节的历史源远流长,可以作为基本的对比分析对象。鉴于西部方言苗族聚居的地方,都有跳花节出现过或者延续,且数量过于庞大,在此仅仅就以下几个进入国家级或省级非遗保护名录的跳花节(踩山节)为例进行比较。

  叙永县苗族踩山节。该节日属于四川省第一批非遗保护名录,举办地点是叙永县麻城乡寨和村,举办时间在正月初十。这个节日,也在彭水县、筠连县、兴文县、珙县等地流行,举办时间都在春节。根据《叙永永宁厅县合志》记载,苗族“于正月初旬椎牛酾酒,约会高阜,又曰踩山节。”又据马应伦介绍,踩山节大约有400余年历史,是民间大型传统庆典活动,是苗族同胞最具特色、传承性最强、规模最大、流传性最广的传统节日,主要活动内容有立花杆祭祀、芦笙歌舞竞技、苗家青年自由择友、生产生活物资交易等。

  安顺市苗族跳花节。该节日属于第二批国家级非遗保护名录,举办地点在安顺市瓦窑村,举办时间在每年的正月初七至初九。跳花节是安顺苗族最为隆重历史最为悠久的传统节日,相传是苗族英雄人物杨鲁兴起的,至今安顺北门外跳花山仍以其名命名。跳花活动在德高望重的寨老主持下,用多种万年青树枝组成一棵花树,交给上年接花树后生下孩子的户主,户主在唢呐的吹打声中再将花树从家内直送到山顶。花场上,未婚青年身着盛装吹芦笙,已婚男青年背上背扇和棉被并将银饰、绣花等物品挂于棉被上吹着芦笙参加活动,小孩则背背扇参加跳花。跳花结束后,结婚多年未生子女的夫妇将花树接到家中供奉。如有男女青年在跳花活动中彼此相中,男方便可请人到女方家提亲。

  盘州市苗族采山节。该节日属于贵州省第二批非遗保护名录,举办地点在马场乡,举办时间不详。根据官网介绍,苗族采花节是集祈祷祭祀、欢庆节日、谈情说爱于一体的古老民间习俗。采花节时周围苗族青年身着盛装欢聚在一起,男女青年唱起情歌、吹起芦笙、跳起苗家的舞蹈,整个苗族山寨沉浸在欢乐的节日气氛里。节前由村里寨老带领青年上山寻来枝叶繁茂、长势良好且是独棵生长的绿木姜子树或杉树,让女孩子在树上扎上36朵纸花,由寨老主持祭祀活动,活动结束之后将花树立于采花洞前,数十对芦笙手开始绕花树跳芦笙舞。之后,青年男女还要聚在一起进行传统文化和思想感情的交流。

  兴仁县苗族跳花节。该节日属于贵州省第四批非遗保护名录,举行地点是李关乡白坟移民苗族村,举办时间是正月初八,同期进入省级非遗保护名录的还有绥阳县苗族跳花节。据人民网介绍,该节日源于远古时期,苗族部落始祖蚩尤战败于黄河流域之后,苗族同胞们千辛万苦迁徙到贵州黑羊大箐,安居乐业若干年后又被侵犯。时有苗族伟人杨鲁为苗疆和苗族家园率众奋勇抗敌,抵御外来侵犯,兵败之后他带领残部丢弃“啊桑都”(今贵阳城)西迁到安顺啊岱以及黔西南境内的晴隆、兴仁、普安、安龙一带。苗族为了纪念古人,在此举办苗族跳花节。

  水城县苗族跳花节。该节日尚未见到进入国家级或省级非遗保护名录,但打造和宣传比较到位,影响十分巨大,至今已经举办了六十六届,因此列为对比分析的对象。水城县跳花节位于南开苗族彝族乡三口塘,每年农历二月十五日举行节日活动。根据百度词条介绍,这个节日源于对故乡对亲人的纪念。炎黄、蚩尤时期,小花苗支系的十二姓祖先为避战乱,带领族人南迁离开家园,有三姓走散了,不知所踪。其余的九姓历经千辛万苦,于农历二月十五这天到达南开三口塘这个地方,他们以三口塘为中心,分别于水城、纳雍、赫章三处建立了九姓大寨,从此定居。以后,每到农历二月十五这一天,散居各地的小花苗支系都要赶到三口塘相聚。聚会时,他们常朝南迁来时的方向眺望,心中挂念走散的三姓兄弟、姐妹,希望能早日相逢。

  从上述各地苗族传统节日看,其形式和功能大同小异,只是表述上不同而已。在举办时间上大多在春节期间,其历史长短也是差距甚远。叙永县苗族踩山节有400余年,安顺市苗族跳花节的年代不详,盘州市苗族采山节的年代不详,兴仁县苗族跳花节的年代不详,水城县苗族跳花节有66年。在年代不详的三个跳花节中,除了盘州市苗族采山节没有活动报道、没有详细介绍外,另外的两个跳花节都提及苗族历史人物杨鲁,推断其历史可以由此入手。杨鲁是西部方言苗族普遍认同的历史人物,但因为对历史不了解,这个人物一直存在张冠李戴的现象。根据苗学专家罗兴贵的研究,杨鲁就是蚩尤,也就是说杨鲁距今5000多年的历史,是九黎部落在中原时代的首领。西部方言苗族历经九黎集团、三苗国、髦国、楚国、夜郎国,到贵州居住的时间大致在春秋战国时期,也即2000多年的时间。因此,后人提到的杨鲁,仅仅只能看着是九黎部落的后裔,有时也指九黎部落后裔中的杰出人物,但并不是苗族祖先蚩尤。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历史较为悠久的跳花节,当属安顺市、兴仁县苗族跳花节,年代跨度上千年的时间。但从口碑文学上看,尚无更为古老的苗族古歌、苗族传说进行印证,关于跳花节与杨鲁有关的传说比较零碎。再来看看本文介绍的纳雍县锅圈岩苗族彝族乡民建村跳花坡,民间传说和历史古歌都指出古代苗族没有跳花节,只有天上才有跳花节,直到人与神仙发生纠纷之后,神仙才把花种丢在民建村的山梁上,人间才有了自己的跳花节。不但如此,苗族民间还形成了根深蒂固的传统,其他地方要举办跳花节,必须到民建村跳花坡取花种。值得注意的是,纳雍县境内同样存在与杨鲁有关的地名,比如纳雍县龙场镇跑马坝村有杨鲁锅圈、杨鲁火坑的古老地名,以及两所远古的万人坟和一个跳花坡。由此可见,专家认为古代西部方言苗族活动区域在川黔滇结合部,这是有道理的。从纳雍县锅圈岩苗族彝族乡民建村跳花坡的历史古歌、传说、习俗来看,这里应是古代西部方言苗族较长一段历史时期的主要活动中心。而纳雍县锅圈岩苗族彝族乡民建村的跳花坡,应当是西部方言苗族的第一个跳花节所在地,是这一重大传统节日的起源地。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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