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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圆梦正当时

□刘良军

  无论如何,1976年时的我父亲,怎么也没有想到会成为一名民办教师。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毕竟他初中毕业即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湖北省沔阳师范学校,成为新中国成立后,我们村第一个跳出农门的泥腿子。

  但在那么一个特定的历史时期,知识不值钱,知识分子是“臭老九”。纵然父亲想认真学习下去,也是非不为也、是不能也,只得在学校停办后,一脸郁闷地回到家里,随后听从大队党支部书记的召唤,成为了一名民办教师。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估计今天好多的人们提及民办教师,定会一头雾水,不知其所以然。通俗地讲,就是明明农民的身份,却干着“传道授业解惑”的正经活。

  如果对于这样的解释,理解起来还是费劲,那不妨就用我父亲自己的话来形容。当他在课堂上引领学生进入“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的忘我意境时,猛地低头,才发现未来得及放下的裤管下,那裸露的小腿上分明沾有早晨犁田时溅起的泥巴。而当他下午放学后赶回家,仍旧进行田间劳作时,还需不时提醒自己,明天上午该给孩子们讲解什么是奇数、偶数,什么是最大公约数、最小公倍数。

  民办教师待遇差,这是不争的事实。譬如当时在我们家,我母亲出工一天,可挣十五到二十个工分,而父亲仅能拿全村平均工分,也就八到十二个工分的样子。尽管如此,每每听到母亲的埋怨、数落,父亲总是相当的乐观,一来孩子们需要我,我也喜欢和孩子们待在一起,二来劳动光荣,知识宝贵,我相信国家不可能让我们这种爱岗敬业的民办教师一直吃亏下去。

  父亲的“二来”在当时我们无法判定,但“一来”则使我们没法驳斥。用时任大队党支部书记的话来说,我们村如果有哪个村民不认识刘老师,那他(她)一定不是我们村的人。不仅如此,好多家庭的两三代人都“系出名门”,在我父亲手里依次接受过启蒙教育。父亲到底师范肄业,不仅教语文,也教数学、美术、音乐,不仅教小学一二年级,也照样对三四五年级的课程耳熟能详,信手拈来,完全不在话下。

  事情的转机当在1979年10月的某天下午,父亲早早地骑了半新不旧的飞鸽牌自行车回到家里。看着母亲已经饭菜上桌,欲招呼一家老小动筷子时,父亲神秘兮兮,压低了声音说,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党要给我们这样的民办教师落实政策了。落实什么政策?母亲见怪不怪,你看隔壁老王,责任田也种了,还在镇上开了一家餐馆,已经成万元户啦。父亲切了一声,索性不再言语。只是我那时心想,父亲如此兴高采烈,一定有他的道理,说不定一旦落实政策,比万元户出彩多了。

  没想到等来的不是出彩,而是出局。父亲竟然被村小学辞退了,理由是生源减少,村小合并,不再需要那么多民办教师了。这就是所谓的落实政策?一下子我母亲也急了,翻箱倒柜地拿出一大摞证件证书,全是父亲这些年的先进工作者称号、大专本科自修函授文凭、继续学习深造教育证明等等。母亲说,你看你,除了教书你还能干啥?而且你教书有口皆碑,不比人家差,为什么要先从你开刀呢?一向只会关起门来在家里发狠的母亲,当天下午就去镇上找了教育组的干事,任凭父亲在家里长吁短叹。

  原来落实政策不假,即将一部分优秀民办教师转成公办教师,同时也辞退一部分不合格民办教师。但据事后的调查,父亲自然优秀,只是时任校长嫉贤妒能,暗中做了手脚,让父亲的政策落实南辕北辙。基于当时法治不健全,我们那里又山高皇帝远,最终的协商结果是,父亲回到教学岗位,只是仍然民办教师身份。

  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正道是沧桑。1992年8月,国家出台《关于进一步改善和加强民办教师工作若干问题的意见》,我们市里明确指出,像父亲这样早年师范学校就读,因历史原因中途辍学,且又一直没有离开教学岗位的民办教师,可以无条件转为公办教师。我记得消息传来的那天晚上,父亲喝醉了。不仅如此,父亲比以前更敬业了,用他的话来说,春天来了,不勤奋干活,岂不辜负了大好时光?

  新时代呼唤新气象,要求呈现新作为。尤其十八大以来的这五年,党更是将农村中小学教师队伍建设置于重中之重的位置,使广大农村中小学教师的获得感、幸福感、安全感得到大幅度提升。就以父亲而言,2015年制定实施的《关于深化中小学教师职称制度改革的指导意见》,彻底打破了中小学教师职称评定的既有格局,进一步畅通了上行通道,让他得以顺利地评上副高职称。又如,2018年中央印发《关于全面深化新时代教师队伍建设改革的意见》,明确提出“确保中小学教师平均工资收入水平不低于或高于当地公务员平均工资收入水平”,则进一步造福父亲,使他深感身为人民教师享有至高荣誉、无限荣光的社会地位。

  40年弹指一挥间,是改革让我国从赶上时代到引领时代,推动中国特色社会主义进入新时代。也正是通过改革,我国教育教学教师面貌焕然一新,日益从教育大国走向教育强国。尤其对于有我父亲这样经历的农村中小学教师,由彼时险些被开除教职的民办教师,终于实现了在岗位上有幸福感、事业上有成就感、社会上有荣誉感的新时代教师美好生活梦想。改革无穷期,圆梦正当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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