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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屋角的石榴

□毛君秋

  六岁那年,母亲从阿姨家折回一截刚刚冒出新芽的石榴枝条,把它插在屋子西边角落的水沟边。这能活吗?我问。母亲说,石榴是一种“贱物”,随便插在有水的地方,它就能活。

  从不见母亲给它施肥,三年的光景,它居然长到了一米多高,主干比水竹要粗,还节生许多枝桠,向周围斜伸开来,俨然一位神气的阳光少年。柔弱的枝条,嫩绿的叶儿,在初夏的清风里招摇不定,好像一不留神就会被风儿带走似的。

  一天,我从它密密的叶缝里,偶然发现一丁点儿红从墨绿丛中轻轻透了出来,就像鸟窝里的雏鸟,探出小小的头,张望着外面美丽的世界。石榴开花了!我异常惊喜,连忙告诉母亲。母亲微微笑了笑,对于我的“重大发现”似乎早已察觉。

  接下来的几天里,我又陆陆续续发现石榴结出了好几朵这样艳艳的花儿,在煦日阳光里,像一团团火似的。我的心也好像被这些美丽的花儿点燃了,每天放学丢下书包就迫不及待跑到石榴跟前,嗅一嗅,摸一摸,寻找新的发现。

  那年秋天,它结出了三颗西红柿大小的果实。光洁的外表,像抹上了一层西阳红,顶部下垂,嘟着圆圆的小嘴,似乎在向大地母亲展示着它的成熟与美丽。而被果实压弯了的枝条,宛若一张细弓,在秋风秋雨里飘摇。

  我舍不得摘下。这三颗石榴有如忠诚的卫士,用它们滚烫的心守护着屋角西头那道独有的美丽,一直到一场大雪的到来。

  又过几年,它变得更结实、高大了,像一个精壮的小伙子。主干已有学校旗杆般大小,枝条柔韧有力,叶子苍翠茂盛,像一把撑开的伞。四五月间,石榴花儿袒开红艳艳的胸脯,露出黄灿灿的芯蕊,招蜂引蝶,芬芳着屋子的西角。秋天,树上结满了石榴,像挂着一只只漂亮的红桔灯,引得过路行人纷纷骤足观看。

  傍晚夕阳下,轻风摩挲,我喜欢把桌子搬在树荫下做作业。它把身影拉得长长的,一直伴着我把作业做完。

  一天放学回家,放下书包刚准备做作业,忽然发现那棵高俏的石榴树不见了!

  父亲说,他把它砍了。

  为什么?这么好看的石榴树,为什么要砍了它!我尖声质问父亲。

  马上要“双抢”了,家里那么多稻谷等着要晒干,石榴树遮住太阳了。父亲平淡地说。

  父亲毁灭了自然美!我心里像有一头猛狮在咆哮,泪水一滴滴顺着脸颊往下流。

  母亲安慰我说,孩子,你们兄弟姊妹几个要读书,全家十多口人要生活,靠的就是这十几亩水田。“双抢”时间紧,稻谷赶紧晒干才能卖出去,你父亲把树砍了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啊。

  那几天,我一直很纠结,连做作业都无精打采。

  时间能淡忘一切。慢慢地,我心里因石榴被砍而激起的波澜因为紧张的学习生活而渐渐恢复平静。

  初中毕业我考上了中专,全家人都因我捞到了“铁饭碗”而高兴。那年夏天,我忽然发现那棵被砍的石榴树蔸上发出了很多新枝,篷篷簇在一起,充满生命的活力。

  家里因为哥哥姐姐先后成家和母亲的去世,稻田少了许多,父亲终于闲下来了。他把树蔸上新发出的一些细小的枝条掐掉了,只留下一根长势稍壮的枝条,还在旁边种上了其它花花草草。

  这株石榴由于根基深,生长速度很快。不几年,它就生长得与先前一般大小。五月繁花似锦,十月“灯笼”挂枝,屋子西角的靓丽风景又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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