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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一程山水五豆粥

□王海侠

  小时候每到腊八节,母亲煮的不是腊八粥,而是五豆粥。红小豆、黄豆、绿豆、黑豆、白芸豆,五种豆子加上糯米、红薯和柿饼,煮出的粥香甜软糯,五色翩然,父亲一再称赞好吃,可是我和哥姐却不知足,嚷着要母亲重煮腊八粥。因为别的小伙伴们家里,都是吃腊八粥的,至于五豆粥,在他们口中,那是外来户吃的饭。

  我最怕别人叫我们外来户,我最怕别人用排外的眼光看我们,所以父母亲的乡音成了问题。我极其渴望他们能入乡随俗,变得和当地的西府人一模一样,包括说话的口音。我也看得出来,父母亲其实是想极力完全融入新生活的,可是几十年形成的风俗习惯、几十年渗进血液里的乡音,岂是说抛弃就能抛弃的?

  这或许也是父母亲始料未及的。他们当年一路山迢水遥,从陕南不远千里奔波到西府,不过是想给还未出生的孩子们一个更加富足安稳的家。他们努力学习当地人说话,母亲努力学做当地人的饭食,他们美好的愿望是能与当地接合得天衣无缝,但结果只成功了一半,他们的口音一半西府一半陕南,母亲学会做地道的岐山臊子面,但是偶尔也会出现陕南的家乡菜。

  当地的腊八粥母亲也煮得很好,可是她却固执地选择煮五豆粥。母亲似乎对“五”有着特别的好感,因为五寓意五谷杂粮、五谷丰登,这是与大地紧密联结的一个数字,相比寓意发财的“八”,五更显敦厚、仁义,有着对土地的深情。

  她还从冬季养生学的角度出发,煮五豆汤给我们喝,说是可以强身健体、预防疾病。五豆汤是把红、绿、白、黄、黑五种豆子加上冰糖、白萝卜和梨一起煮,味道和五豆粥一样好。母亲说她小时候就看到她的祖母在煮五豆粥和五豆汤,现在一看到五色豆,就仿佛回到了童年的时光一样。

  现在想来,母亲熬煮的,不再是一粥一汤,而是一种逝去的光阴,一种浓浓的乡愁。自从搬到西府,母亲就极少回她的故乡去,连外婆去世,她也因为生病而没能送老人家最后一程。这已经成了母亲心里永远的痛。她几乎没有在我们面前流露出这种痛苦,只有一次,我看到她一个人坐在收割后的麦田里无声地哭泣。五豆粥是她唯一的安慰吗?

  但当时我和哥姐还小,并不懂得这些,我们要和别人家一样吃腊八粥,我们不要和别人不同,这种不同意味着某种孤独。我不知道母亲有没有感觉过孤独,在我们的强烈要求之下,每一年的腊八节她放弃了五豆粥,改煮腊八粥。

  多年后的现在,当我远离故乡,在腊八前夕看着新年扑面而来时,突然强烈地怀念起五豆粥的美味。在腊八节的清晨,我会回到母亲身旁,为她煮一碗千里山水之外的五豆粥,就像她小时候吃过的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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