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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流水孤村醉斜阳

□张凌云

  一直很喜欢秦观的那首《满庭芳》:“斜阳外,寒鸦万点,流水绕孤村。”斜阳、寒鸦、流水、孤村这样的意象,在我看来非但未有萧瑟之感,反而却有一种孤高脱俗的意境。以俯瞰的姿态,静静阅读岁月自然带来的无限况味,颇类似那句流行的说法——孤独是一个人的狂欢,喜耶,悲耶?尽在不言中矣。

  我喜欢一个人慢慢踱行,特别是在斜阳西下,暮色苍茫的冬日。我总觉得冬之夕阳充满着暗喻,值得反复去揣摩。看到斜阳映照在那些低矮的老屋房檐,斑驳的白墙被筛出一层晕黄,心中就有着说不出的喜悦。仿佛太阳不是落进西山,而是掉进了那些不大的院子里,搭一个温暖的窝,美美地睡上一觉,第二天再从那里起床。

  居家附近就有这么一条小巷,旁边是普通的两层民居,白墙黛瓦,典型的江南人家。有段时间上班地点不远,每日必经那条小巷,于是下班便成了享受。我看到日头在四季里变幻着不同风景,当太阳高度越来越低,都快贴近地平线时,便迎来了一年中最美的时分。

  硕大的红日出现在朝西的马路尽头。朔风凛冽,车流、人流挤在一起,喇叭声、抱怨声响个不停,路人都裹着厚厚的衣服急着赶路。我也不例外。穿过宽阔马路,走进那条小巷,心境却一下平和起来,如同从汹涌的江河流进平缓的支流,周围由萧瑟意气变而鸟语花香。

  其实鸟主要是麻雀,花就更少,常见的是山茶。用鸟语花香形容冬日,更多是比喻心情。或者可以说,我在鸟语花香中有些沉醉,沉醉于这洒落巷道的斜阳。

  是的,醉斜阳。冬日的夕阳最厚重,涂抹了一层古铜色的光芒,就像最陈的老酒,也最有味道,由花香沉淀成酒香。我继而将眼中那片不大的民居看成是一个村庄,一个孑落在城市里的孤村,周围还有潺潺的流水,我所行经的正是一处世外桃源。

  世界在我的眼里缩小,变大。各种声音和物象都不见,我伴着流水孤村,在夕阳下走向一个人的诗和远方。原野出现了,故乡出现了,夕阳下的麦田一片葱绿,袅袅炊烟升起在村庄上方,没有结冰的河水泛出粼粼波光,数只大鸟从天空中掠过,停留在不远的树林,又箭一般地向远方飞去。

  这样的场景,不仅谈不上晦暗,却有一种田园牧歌式的恬淡静美。躺在大地的怀抱,一切都安详平和地流淌着,变换的只是人们的视角和心境。那时的村庄可能破旧,生活可能艰难,但心情可以富足,理想可以简单,在与大自然朝夕相处的日子里,懂得知足和感恩,所谓流水孤村,换种角度,就有小桥人家的诗意,所谓寒鸦,不过是文人的寄托而已,冬天的大鸟多得很,除了乌鸦,还有白鹳、鹧鸪,更有喜鹊。

  随着城市化进程的加快,现实中的流水孤村已渐行渐远。小巷仍在,那片民居却不见了踪影,代之以漂亮的高大楼房,流水还有,但那是数百米外的一条大河,无法生发碧水寒烟、雾霭纷纷的遐想。

  但我依然在继续前行。我将脚步放长,远足或者旅行,寻找遗落在都市里的村庄,每一处斜阳草树、寻常巷陌,甚或是一堵墙、一扇门窗,都是眼里动人的风景。我走过心中的故乡,走过记忆里的小村和河流,看那天空云彩,听那风声鸟鸣,醉着那始终不变的冬日夕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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