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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灵魂在高处

□余运桥

  前一段参加一个聚会时认识一位福建珠宝商。与他的结识彻底颠覆了我对商人的认识,在我印象中,商人大都是一些满身铜臭味的人。但他不一样,温文儒雅,酒桌上很少听到他发言,还略显木讷,只是一谈到哲学,他就眉飞色舞,口若悬河,仿佛一切都是哲学的存在。他今年47岁,大我一岁,从17岁高二辍学时就开始研究哲学,出版了四十多万字的哲学专著《自性论》,还有研究课题入选清华大学。他告诉我,做珠宝生意是副业,是休息,只有研究哲学才是主业,是工作。因为专注哲学,迄今未婚,所遇到的女人根本无法懂他,对他的行为举止很是诧异。

  我还认识一位极其睿智的女人,英语硕士毕业,从事外贸,但她对中国传统文化痴迷到了几乎忘我的地步。只要不是工作太忙,她每周都要赶着去参加各种传统文化讲座,精彩的讲座她甚至可以闭关持续数日参加,彻底断掉与外界的一切来往。她对中国传统文化掌握的深度广度令我惊讶,我敢说,即使有些所谓的专家也很难和她比对。我在工作之余读过一些中国传统文化之类的书籍,自以为略知一二,但在她面前也常是瞠目结舌。她的生活已经很文化了,言行举止之中无不散发着优雅的书卷气,有时还略显刻板。比如,说话讲究依据,条理清晰,从不拖泥带水;做事严谨细致,说是什么时间下班绝不会早退一分钟,摆放东西随时都是整齐有序的,着装严格区分场合,简洁适时。对我这种在部队野惯了的人,大大咧咧的言行完全与她格格不入,仿佛一个在西方,另一个在东方。

  这个世界真是千奇百怪,无所不有,从部队下到地方,我才知道场有多大。我被吸引,但又在不自觉地在拒绝。近三十年来,我领教过尔虞我诈、欺骗蛊惑,因此变得有些虚伪奸猾,曾以为这些才是生活的全部,在这些人面前,人又逐渐澄澈亮净,灵魂深处才找到了精神的原乡。近几年,我几次回到故乡,与其说是想闻一闻泥土的芳香,听一听父母亲质朴的语言,还不如说是希望躲过钢筋丛林中的生死劫杀,重置洒脱自在。欲望折磨着我,不知何处是净土,是方向,满脑子都是这个时代的困惑,不知何解。这位做珠宝生意的朋友,还有这位说不上非常漂亮的女人,他们展现给我的是另一个生活视角,很像我的故乡侏儒山,自然而生的黑土、楝树、水塘、莲花??惬意自我地存在,从不因为诱惑而迷失自己,看似无味无趣,却又诗意盎然。我可能是在寻找这种境界,但我估计永远也难以找到。我就是一个在宦海浮沉的人,海水时时淹没了心灵桅杆,我艰难地挣扎,借口生活卑微地工作。他们的精神高度我永远无法企及,我的心受世俗所惑,所以差距就有万里。

  一个偶然的机会,我读到了英国哲学家维根斯坦(1889年4月26日—1951年4月29日)的传奇故事,再接着读了他的一些经典名言,不禁为之折服。他说:“我贴在地面步行,不在云端跳舞。”他还说:“他人不是地狱。你自己才是地狱。”他也说过:“天才并不比任何一个诚实的人有更多的光,但他有一个特殊的透镜,可以将光线聚焦至燃点。”诸如此类的经典语言比比皆是,璀璨夺目,这似乎也是他人生经历的真实写照。

  维根斯坦自幼跟随兄姐在家里接受教育,然而家庭教育的结果却无法使其达到正规高中的接纳标准,后来不得不到一所以技术著称的中学学习,与成为魔头的阿道夫?希特勒同学。他的中学成绩并不好,大都处于中下水平,高考落败后,他曾有志于物理、数学,后来听从逻辑学家弗雷格的推荐后,前往英国剑桥大学三一学院问学于罗素门下,成为英国哲学家罗素的学生兼好友,罗素称这场相识是他一生中“最令人兴奋的智慧探险之一”。第一次世界大战开始后本可免服兵役的维根斯坦作为志愿兵积极入伍,在战场上完成了标志所谓哲学的语言学转向的《逻辑哲学论》的初稿。此后他怀着贵族式的热忱前往奥地利南部山区,投入学校改革运动,成为一名小学教师。有着理想主义追求的维根斯坦在这里过着苦行僧般的生活,对学生也充满了热情,然而却被无法理解的家长们视为“疯狂的家伙”,不得不结束了乡村教师生涯。

  之后维根斯坦先是在一个修道院里做过短时间的园丁助手,后来其姐玛格丽特由于担心他的精神状态而设法要求其协助设计并负责建造了自己的一处宅第。这个后来曾被用作保加利亚使馆的建筑物使维特根斯坦获得了建筑师的身份。维根斯坦结识了奉《逻辑哲学论》为圭臬的“维也纳小组”成员并应邀参与一些活动,但他拒绝加入他们的圈子。在听了数学家布劳维尔在维也纳有关“数学、科学和语言”的一次讲演后,维根斯坦重新萌发了强烈的哲学探索的兴趣。他于是重返剑桥,以《逻辑哲学论》作为论文通过了由罗素和G.E。摩尔主持评审的博士答辩后,留在三一学院教授哲学,后来又由于坚信“哲学教授”是“一份荒唐的工作”从剑桥辞职,专心思考、写作。1951年4月29日,身患前列腺癌的维根斯坦与世长辞。去世后由弟子安斯康姆和里斯出版了被认为是引导了语言哲学新的走向的《哲学研究》。维根斯坦的一生极富传奇色彩,被罗素称为“天才人物的最完美范例”:热情、深刻、认真、纯正、出类拔萃。

  维特根斯坦具有极为深厚的文化素养,对人类生存本质有着深刻的感知。维根斯坦的父亲卡尔?维特根斯坦是欧洲钢铁工业巨头,母亲莱奥波迪内是银行家的女儿。维根斯坦不为家富所惑,依然艰难坎坷地独立跋涉人生,孜孜以求解答人类的终极命题,成为20世纪最具影响的哲学家之一。在常人眼里,他行为举止怪异,宁愿放弃殷实的生活,选择了与众不同的清苦独绝之路,这正是他的不同凡响之处。

  人与人的差距就在于思想,思想有多深邃,距离就有多远。我们普通人只是看到眼前,但天才看到的是天边。天才的洞察力可以抵达事物的本质,并瞩望和沉浸在所谓的“诗和远方”,引领我们认清生命的终极所在。我在军事学院就读时所学文化科目大都是优秀,只有《形式逻辑》这一科只获得了60分,我猜想这肯定是教授给予的同情分。我最讨厌缜密的推理,宁愿胡思乱想地创作诗歌散文,抑扬顿挫地背诵唐诗宋词。维根斯坦把枯燥的“形式逻辑”写成了诗一样的语言朗朗上口,迄今让人回味受益,他是用一生的磨难才感悟到的。我现在才知道,年轻的我读不懂他,是因为我欠缺他那样的人生阅历。即使现在,我生活在庸俗的人事之中,陷入琐碎和诱惑,难以独立思考,也终将无法达到他的思维高度。我也难以读懂我的那位文化珠宝商朋友和那位优雅精致的女人,他们的灵魂都在高处游弋,俯瞰我。但我愿用一生去践行维根斯坦所讲的那句至理名言:“改善你自己好了,那是你为改善世界能做的一切。”倘若不去改善自己,我们还是自己吗,还能成为自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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