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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乡村油坊

□陈树庆

  在记忆中,似乎每一个村庄,都会有座油坊的,榨油时节,油香弥漫着村庄。

  村里的油坊很是简陋,一年中的多半时间是冷清的。到了腊月季节,是乡人榨油的好时节。一见面就用喜悦而自豪的口气高声说:“榨油啰……”忙了一年的乡人榨点油闹闹热热的过一个新年。在“哎嗨吆喔”的打油号子声里,一丝亮闪闪的金色油丝从木榨里流出来,散发出一阵阵浓郁沁脾的油香气,浸透了乡村浑身的肌骨。

  榨油季节,油锤“哐当”的撞击声和粗豪的号子声搅缠在一起,从油坊的檐缝里悠然飘出,宛如一曲别具韵味的古乐,弥漫在村子上空。榨油工序并不复杂,不外乎炕籽、碾籽、蒸粉、包箍、榨油。击榨大概算是榨油最核心也是最热闹的场面了,在老油匠的一声铿锵有力的呐喊号声中,只见散落在四处工序里的伙计们聚在一起,同时抓起那根吊在横梁高处的粗壮木油槌,木油槌仿佛有了生命,呼啸着,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呯”地一声,砸在木栓上,如此反复,不一会功夫,便听到油汩汩流出的声音,油便淌了而下,清亮至极,香味醇厚。顿时,浓浓的油香四散开来,浸润着整个油坊。腊月的乡村,也在油香的滋润下变得富足而又温馨。望着晶莹清亮的油,闻着浓郁醇厚的油香,乡人像喝了蜂糖一样,特别兴奋。随着油罐里的油倒进塑料桶里过完秤,大家畅快地聊开了,说今年风调雨顺,出油率高、油质好。油坊伙计收完工,围在一起,拿出自酿的高粱酒开怀豪饮,开着不荤不素的玩笑,脸上洋溢着劳动收获的喜悦。

  三九冰冻时,油坊也是乡人取暖的地方。这时田地里的活儿忙完一个段落。因为油坊里整天都要烧火烘烤,整个油坊暖烘烘的,三三两两的乡民没事做,便聚到油坊里这也是油坊最热闹的时段,油坊里的伙计们各自忙着份内的事,而那些来此闲游看热闹的乡人则三五成群或蹲、或坐地分散在油坊里外,或闲聊、或走石子棋,说着典故以及人情世俗之类的,或者谈论着村里谁家嫁女、谁家娶媳妇的新鲜事。油坊里的伙计们在熟练地做着自己的活,口里接着话,不时发出一两声惊叹或笑声,热闹异常。和煦的阳光穿过屋皮上的小洞和板壁上的裂隙照射在油坊内,形成一束束不规则的光柱。油坊内的热气、烟雾和尘埃在这些不规则的光柱中悠悠晃晃。伙计们用粗布擦拭榨油机上的轴、钢圈等部件,一遍遍地擦拭干净,拾掇得光鲜埕亮。嘴馋时,我们就去油坊打“牙祭”。把花生或地瓜放在炉里经微火一烤,剥开黑黑的皮,里面的仁儿金黄金黄,一缕缕香气便扑鼻而入。等不及凉下来,一口一口吹着热气,花生或地瓜就到嘴里了。柴火烧出来的甜甜的原生态的香,浓郁的香混着草木的清香,是多么昂贵的调料都无法调出来的,吃到嘴里感受到生活的甜美。

  岁月渐长,当新式的榨油工具如雨后的春笋冒出,油坊失却了往日的热闹并渐渐停榨了,再后来,油坊坍塌,成了天通地漏的破屋。地上长起齐腰深的蒿草,成了蚱蜢和蛐蛐的乐园。惟有那雄浑粗豪的号子声和沉闷有力的轰鸣声,穿越时空,依旧在乡村的上空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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