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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明末御史贵阳马文卿墓寻访记

□文/图 李 芳

  2017年9月13日,笔者在贵阳城北马家寺(今白云区麦架镇马堰村)马氏后裔马贤贵、马如贵叔侄的陪同下,我们驱车来到修文,与修文史志学者夏之奎、胡光胤一道,找到“马家围子”古墓群、“一品当朝”石刻、马家桥等马文卿、马士英家族遗迹,撰写了《寻找明代御史贵阳马文卿遗迹》一文,先后刊发于《贵阳文史》等报刊之上,为地方历史人物研究提供一些史料线索……

  一

  经过马贤贵等人的多方探寻,近年终于在贵阳沙冲路马氏族人家中找到清同治十二年(1873)抄录的马文卿、马士英家族谱。该家谱抄本逃过百年来的兵燹战乱及“文革”浩劫,遗珠幸存,虽抄本残破不堪,仍不失为一部珍贵的历史文献。马氏谱籍现身,为寻找马文卿、马士英家族历史遗迹提供了有力的史料依据,纠正了清代史籍中马士英身世谬传,填补了地方历史文献空白。

  马氏谱载:入黔一世祖马成,由扬州府仪征县(古真州)大铜山以材官从军,明洪武二十二年(1389)九月随军平定滇黔,官指挥佥事。二世祖马俊,洪武二十六年(1393)调贵州卫任指挥佥事,驻守谷七堡(后名马官,今修文县龙场镇马官村)。三世祖马忠,天顺四年(1460)征狮子硐有功,八年(1464)回贵州卫,实授卫指挥使。贵州卫指挥使相沿承袭至六世祖马福。“福公次子讳云龙,字腾海,号翔高。廪生。诰授文林郎。卒于万历廿九年(1601),享寿八十四岁。葬于修文县石鞍寨起龙山。妻李氏孺人,葬于省城北门小宅吉,石墓。生子六:禹卿、文卿、汉卿、明卿、鼎卿、台卿”;“(云龙)次子讳文卿,万历二十年(1592)壬辰科进士,翰林院庶吉士、编修,放山西道监察御史,巡按直隶、广东。生于嘉靖,卒于崇祯十三年(1640)庚辰,寿八十四,葬于阿栗寨。”明确的记录了马云龙葬于贵阳城北石鞍寨起龙山(今修文县石鞍寨马家围子),而马文卿则葬城东阿栗寨(今乌当区阿栗下寨马岩)。马云龙墓志铭为贵州巡抚郭子章所撰,其妻李氏墓志铭为贵州布政使司右参议兼按察司监察御史戴燝所撰,可见马氏在贵阳的显赫声势。马氏科第崛起自文卿兄弟始,马文卿,字瑞符,万历十三年(1585)举人,恩选怀柔县教谕。万历二十年(1592)进士,翰林院庶吉士,历官巡关御史、山西道监察御史,巡按直隶、广东,二十七年(1599)谪官归里,卒于崇祯十三年(1640),享年八十四。生有八子:即士哲、士升、士睿、士鲲、士鹏、士庄、士鲛、士荩(马文卿、马士升在《贵阳府志》、《贵州通志》中有传)。文卿弟马明卿,字玉台,万历十六年(1588)举人,二十四年(1596)任陕西华阴县令,二十九年(1601)丁父忧回籍,三十年(1602)任四川雅州知州,后擢升晋宁太守。享年八十六。明卿子马士英,字瑶草,万历四十三年(1615)举人,四十四年(1616)会魁,四十七年(1619)进士,官至明崇祯时的庐凤总督、南明弘光朝内阁首辅,人称马阁老(马士英则列入清修《明史·奸臣传》)。明万历年间,马氏“一门三举人两进士”,可谓光耀闾里,荣极一时。又因南明弘光朝内阁首辅马士英背负“奸臣”、“亡国罪魁”恶名,“黔人蒙羞”,马士英遂从有清一代贵州地方史志中悄然消失。马氏家道从而中落,地方史载语焉不详。马氏家族在贵阳观风台、宅溪坝(小宅吉)、白蜡园等地之祖茔古墓,随着贵阳城市建设的拓展,早已荡然无存,其城内故居遗址仅留下“马家巷”、“一品泉”等地名,而远离城市的遗迹则有幸留存至今。

  马文卿在其家谱序文中曰:“阿栗寨寿山,先是戊申(1608)葬张孺人于宅溪。余思地脉止容孺人,余与继室将来何安?且卜地事难,后之子孙不令其莫适从也,意得一大山宽穴代凭籍焉。孺人葬后连阴雨止坟工,日每与王堪舆(蜀人王东山)闲坐再卜,五月朔,诫仆裹粮,偕王往,逐得此。去城十里许,明系官物,右手与曹维彦坟所隔数十,又毫不相干,彦贫无恥,讼告不服,太府公王讳皞如陕西人、理形公梁讳祖尧四川人,委梁亲临踏勘,王从中公断,两公祖断给明白,彦凶横、撒泼、肆虿,屡代裁树。己酉(1609)冬,王台弟请曹养冲翁说和,助彼六十金,连衙审费用干证约用银七十馀金……又乡人云:右原有大石昂头,内向似乎有碍。丁未(1607)夏,夜忽大雷,而此石倾在下,佥谓大石忽倾,恐关利害,买物祭祀天地,众呼祭石寨,本寨物明矣。余即卜协,岂神将眷赐,预去此无用之物哉,亦吉地之先兆也。己酉(1609)、庚戍(1610)连植松柏数百株,山顶立石碑,勒其公文,左右界址各埋二三石碑,以为界限。”马文卿的葬地系自卜而建的生基,并拟以寿山作马氏家族墓地。

  二

  根据马氏谱所指,笔者同谱牒学者王学祥及马贤贵、马如贵叔侄于2018年9月15日和26日两次赴乌当区阿栗下寨,找到马文卿葬地并了解到其墓被挖掘情况。

  第一次到阿栗,在路边一家小卖部寻问当地的马氏家人及墓地,得到的答复是:“本村没有姓马的人户,在下寨有一个马家大墓坟”。我们又驱车赶往阿栗下寨,在渔梁河桥头,找到一位路边卖菜的老太太和一位卖水果的中年妇女。他们说:“寨子后面有一个马家大石墓坟,当地人叫马岩,又叫马家墓,是贵阳马阁老家的坟山,从来没见有人来上坟挂青,可能这家人走远了……后来,这座墓坟被挖掘,挖出了一块四四方方的石碑,碑上刻得有许多小个小个的字。石碑被上面叫人抬到新添寨去了,还挖出一块玉牌,是放在尸体胸前的,棺材盖上还写得有字。”当地打扫卫生的汪元书随即带我们爬到寨子后山马岩高压电线塔下的杨梅林中,找到了马文卿墓地。

  为寻找墓中掘出、又被抬走的石碑(墓志铭)下落,我们到乌当区文物管理所,找到该所工作人员,得到的答复是:“本所没有这块石碑,且不知马文卿的信息”。随即,我们又再次驱车前往阿栗下寨,详细了解马文卿墓被掘情况。

  在马文卿墓地,我们遇到了在地里劳作的王姓大姐,向她了解该墓被挖掘的详情。她说:“这片岩山地是土地下放时划给我们家的,后来种了杨梅。当年我刚嫁到这里,对马家坟被挖的详细情况不很清楚。我家爱人是当地住户,叫徐国荣,等一会他回家来,你们去问他吧!马家墓坟头上的草蓬,每年我都架着楼梯上去割除。否则,不知上面的杂树要长多大。马家坟被挖掘后,是我家爱人‘做好事’回填的。”辞别王大姐,我们到寨中找到徐国荣先生家。

  在徐先生家院中,恰好遇到一位八十多岁的老人、徐先生的大哥及上次带我们去坟上的汪元书。他们介绍说:这个石墓坟是贵阳马阁老家的,与附近的马姓没有关系(当地马姓系苗族)。当年,这座古墓石碑是白绵石,中间只有一行字,字迹风化不清。石碑两侧为童男童女石雕碑柱,已风化分辨不清面目。墓前还有石拜台,放牛娃还在拜台桌面上玩耍。大约在1977年左右,这里搞农田基本建设时,大队干部带着社员去挖的。传说马阁老家是十二台丧出殡,不知真尸葬于何处?在宅溪坝马阁老家坟山挖出了“金脑壳”,人们认为这颗坟里也有“金脑壳”,遂借“农田基本建设”之机图财而挖掘。在当年“扫除一切封建遗毒”的环境下,当地又没有墓主后人在此居住,被视为“无主坟”,也没有谁敢站出来说“这样做不对呀”。这座石墓坟很牢固,是用炸药炸开墓碑后,掘开墓室的。棺材是梓木,大棺套小棺(有棺有椁),棺材周围是用糯米粥混合石灰,用土碗扣封。“祭文碑”是红色的,上面有盖,形似墨盒,正方形,碑上刻有许多小字,是埋放在墓碑脚下的。后来被上面叫人抬到文化站去了,用了四个劳动力才抬走的。徐国荣先生还说:“这颗坟挖出尸骨,说明不是假坟。残骸腿骨很长,这个人个头高大。有人头颅及下颌骨,而不是什么金脑壳”。由于当时的经济条件困难,人们将挖出的土碗取回,欲作饭碗使用,放在水里发泡几天都无法分离,只好作罢。当地人所称红色的“祭文碑”,即墓志铭志石刻文面涂刷有朱砂粉而呈红色之故。

  马文卿墓是他身前亲自卜选并督建的生基,因而坚固异常,墓石铆扣,并用铸铁加固。清朝初年,马氏家族在阿栗置有祭祀田土,其族谱记载:“阿栗寨祀田一形,坐落在祖师庙坎下,大小八丘,载粮一升五合,赴县仓上纳,条银照派,每年临田分花。祖茔下一形,安租黄豆。”墓坟前面有立有华表,传说前方寨子看见华表上的“狮子”(应名“向天吼”)是红色的“活狮子”,使得对面龙里羊场司寨子“鸡不叫,狗不吠”,是羊场司的人来把华表捣毁的,马家曾与羊场司的人为此“打过官司”,如今只剩田坎边上的基脚石了。

  马文卿墓系石墓坟,石砌七圈(层)。经现场丈量:石墓圈围有11.42米,墓高2.26米。墓碑当年被炸毁,遗下一个大缺口,碑座被弃置墓前方的石坎之中。马文卿所记载的马氏墓地界碑石,及附葬于马文卿墓右侧的马羲兆(文卿之孙)墓茔,早已寻找不到踪影。试想,如果此墓当年不被搞“农田基本建设”所挖掘,也难以逃过后来猖獗成风的“偷坟盗墓”之劫。

  通过贵州省博物馆保管部友人帮助查询,省博无此志石。区文物管理所、省博物馆均未收藏已出土的马文卿墓志铭,志石下落不明。我们多么的希望这块珍贵的墓志铭能被其他文物部门收藏,使之能有重现天日之机……

  三

  马文卿系贵州历史文化名人。他以敢于言事,活跃于当年明廷御史台。后又因“以憨直忤时辈被谪,遂不赴铨补。居乡数十年,杜门却扫,绝迹公庭。”马文卿还是一位才华横溢的诗人、书法家,曾为贵阳名宦许一德、许崇德及处士任西冈墓志书丹篆盖。著有《马侍御稿》,惜已佚去。其诗文散见于贵州史籍中的,仅有甲秀楼《江公堤碑记》一篇、《石屋看花》诗一首。近年来,又在北京陆续发现他的三首诗作。是他在出任巡关御史时,游历北京怀柔县境古迹名胜,留下《题松棚》、《游红螺寺》碑刻诗之外,又发现他《题定慧双塔》诗一首。诗曰:

  并耸浮屠不易成,齐天高远与云平。

  日移倒影双双见,风送清声两两鸣。

  玉柱光辉栖凤翥,金瓶炫耀化龙腾。

  珠宫贝阙京都近,静业禅开慧眼明。

  马文卿在被谪居乡期间,时遇震惊朝野的“奢安之乱”爆发。据其族谱记载:“天启二年,值安酋围城之变,除先捐二千金助饷外,又派养镇筸兵十六名,凡六月而止,后捐白米一百石,饷银二千两,且每日造饭抬酒上城,送官赏兵,不计其数。至八月本府两公到宅,又派白米八十馀石,草米六百,称后各衙门簿籍计捐饷人户外,开御史公名下捐过银一万六千三百有零,大约围城米价并算在内也。以致举家饥而就死,七世祖应龙绝支。解围后五家竟存高祖御史公、叔祖玉台并曾辈数人而己。此高祖老年亲笔遗训,并曾祖辈目击口颂受者也。公荩忠报国,世之罕有,享年八十有四。”明天启二年(1622)二月至十二月,叛明贵州土司安邦彦兵围省会贵阳,贵阳官民同仇敌忾,誓死坚守,城内粮绝,出现食人炊骨的惨烈之况。马文卿为此写下《守城诗》六首,史诗般地再现这一惨烈的史实。其诗曰:

  天朝浩荡遍边疆,蠢尔乌蛮擅跳踉。

  烽火连霄迷白昼,干戈徂夏起东皇。

  朱提散尽无馀物,阿堵全输有蔽嚢。

  妇子凋残恒北望,天威咫尺莫徬徨。

  青山白骨乱红尘,效死还馀击楫人。

  河上逍遥空负国,掌中筹画已如神。

  投醪为鼓从王气,献猷终须御侮臣。

  谁仗天威驱小丑,不知何事方逡巡。

  孤城降帜肯教悬,十月支撑大义全。

  岂是纶巾擒孟莸,顿令草木走符坚。

  病中骨肉向能保,乱后沧桑亦可怜。

  欲问天阴鬼哭夜,何人更赋返魂篇。

  猘犬猖狂虐焰横,城头鼓角送悲声。

  况当罗雀无由日,莫保亲疏共此生。

  饿死冰魂饶磊砢,穷时大节倍峥嵘。

  应知泉壤凄凉后,青史犹能著姓名。

  朝朝焚祷待龙骧,不见貔貅下夜郎。

  编户倒悬嗟命绝,缙绅减食助军粮。

  黑云起处千骸爨,瘴雾迷时百骨伤。

  竚听圣朝隆将帅,稔知一怒净岩疆。

  城中何所有,炊骨已如山。

  父子仳离日,室家保聚艰。

  臺城悲一饿,庚癸泪频潜。

  谁屈丈夫节,南冠向百蛮。

  寻名人遗迹,叹世态沧桑,乃有“江山留胜迹”之感慨。马文卿墓地自明崇祯十三年(1640)营葬至今,已有378年历史,具有文物保护价值。该墓亦可与当地水源保护区观光农业建设结合起来,开辟为历史文化旅游观光景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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