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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祭 树

□金 钊

  二零一七年农历十月初一,祭祀节。黎平县中潮镇上兰侗寨举行盛大的祭祀活动,全寨人祭拜的,不是祖先,而是一棵树。

  上午,两位寨老身着长袍率全寨的人敲锣打鼓列队来到寨头的红豆杉下,用一根长长的红布缠绕树干两圈,然后打一个漂漂亮亮的结,又将几十根红布条挂在枝丫上,挽在树干上的结和披挂在枝丫上的红布条格外耀眼醒目。古老粗壮的红豆杉被装扮成像凯旋归来的英雄,又像金婚新郎,在那里挺立着,庄严肃穆,尽管在严冬的第一天气温骤然下降,也岿然不动,连密密匝匝的针叶都纹丝不动,静若处子。而针叶下的红豆,则像无数双眼睛在看着人们载歌载舞。跟在寨老后面的人都身着节日的盛装,绕树走几圈,绕一圈,叩拜一次,边走边唱,边唱边走,歌声像从斜坡上滚落的翡翠珠珠撞击着铜板铁琶,圆润而又清脆,又像裹挟着金属的汁液滴在铮亮的弦上,缠绵而又铿锵。

  这是我见到的最隆重的祭拜古树的仪式了。

  念诵祭词的声音和着歌声在树下萦绕的时候,围观的人群在山脚下把仰望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树梢、射上天空。我想,寨老喃喃的虔诚,丝丝切入红豆杉被岁月冲刷的沟壑时,树神会不会与人的心灵同波共振?

  我这样想的时候,感觉空气猝然凝结,所有的人都屏住呼吸。

  这棵红豆杉,有什么神奇呢?上兰寨竟然把它当作神树看待,以如此隆重的仪式来祭拜!

  上兰的一位村民说,他奶奶今年96岁了,奶奶小时候听她的祖父说,她祖父小时候,这棵红豆杉就是这个样子了,奶奶那代,人们传说,这棵红豆杉能够预报灾异。当人们从寨前的山口远远看见红豆杉树尖上呈现火苗一样红的时候,预示着要有灾异发生。所以人们年年都要在祭祀节这天来这里祭祀,祈求这棵古树常年郁郁青青,保祐村寨平安。有的又说,这棵红豆杉是郎中树。传说,很久以前,寨上来了一位郎中,给人们治病,治病不收钱,只要服用郎中开的药方,百病消除,甚至不孕不育,服了郎中的药方后,不久就怀上了。人们怀着感激之心询问郎中叫什么名字,来自哪里?郎中说他就住在寨头。一天,郎中给寨上的一位老人看病后,又去山上挖草药,等送药到老人手上,天已黑了,老人的儿子、女儿挽留郎中吃晚饭,郎中见年轻人对老人孝顺,对他也热情诚恳,就留下来吃饭,饭后,年轻人又挽留郎中在家中住一宿,郎中执意不肯,说他住的地方不远,就在寨头。在送别之际,老人的女儿悄悄把一根丝线挂在郎中的肩后。第二天,姑娘去菜园时,看见自己挂在郎中身上的丝线竟然挂在红豆杉的枝条上。后来人们再也见不到郎中,一致认为红豆杉是郎中的化身,于是,寨上的人们只要有三病两痛,就来祭拜红豆杉,家中新生婴儿,认为是红豆杉赐予的,弥月之际先抱着婴儿到这棵树下焚香拜谢,并求红豆杉护佑孩子平安,然后才去见外婆。久而久之,祭拜红豆杉成了上兰的习俗。

  上兰侗寨关于红豆的种种传说,都是关于生命的故事,祭拜红豆杉的习俗,表达了他们对生命的关怀。

  我想,传说中的上兰人询问郎中的姓名和住处而郎中矢口不予明说的时候,上兰的人们该多么困惑?那种困惑包含着感恩的心理,包含着不知道郎中根底的怅然,包含着对永远安康的渴望。总之,埋藏在人们心里的那种浓浓的情愫,是对生命持久的关怀。

  当上兰人发现红豆杉就是郎中化身时,他们的头颅由困惑转为仰望,对红豆杉久久的仰望,满怀敬畏地仰望,是不是呢?默然伫立的红豆杉,如果能再化身为郎中的话,他是不是也感慨生命的无常,感慨生命的往来,是大自然中的一种常态,感慨荣枯只是生命呈现的一个过程?我知道,关于生命的故事,每年都有一长串,在岁月之河里明明灭灭,就像寨前的小溪,只要石头依然在挡着,就会激起层层浪花,一朵消失了,一朵又激起来,滔滔不绝……

  这天,上兰寨以节日的形式对红豆杉进行祭拜,整个场面完全像宗教仪式,亲临现场的人们觉得,有一种人与自然对话的方式在这一瞬间突然被拔高了。目睹这一祭拜仪式,不得不引发我对祭树习俗的深深思考。

  侗族有句谚语:“老人守家,古树护寨”,在赋予古树性灵的同时,也赋予古树神格的力量。我在侗乡的村村寨寨间行走,常常看见村头寨尾的古树粘贴着冥纸,树脚插着香柱,我知道,那是人们祭拜古树留下的遗迹。因为我的老家也遗存这样的风俗。

  寨里的人家诞生一个新的生命之后,便请先生排“生辰八字”,根据“八字”判定新生婴儿的命运,若“八字”先天缺“木”,就在后天予以补给,“补给”的方法一般有三种,一是到东方拜姓名中有“木”旁的人为“保爷”;二是择天保日到东方拜祭古树为“保爷”;三是起名时,用五行属木的字或带“木”旁的字植入名字中。通常情况下,为方便起见,同时用第二种和第三种的比较多。人们认为,这两种同时使用,在名字中补给先天所缺的“木”,再祭拜古树,能够借助自然的神力发挥补给作用,从而达到“兴旺”。所以,逢天保日常常有人提着篮子,带上香纸和一个煮熟的鸡蛋去树脚下祭拜。

  人们在古树下祭拜时,明明知道,心中的愿景不可能立竿见影,但他们深信,古树大音希声,其温文尔雅的话语是通过春风春雨来表达的,其承诺是在风调雨顺中兑现的,其愿景是在春红夏绿秋黄冬白中描绘的,其应验是在四季安康、顺风顺水中切身感受的。

  祭树,这种习俗传承下来,从时空的维度,传递敬畏自然、敬畏神灵、呵护生命的理念,凝成一种固有的、由来久远的生态观,关注人与自然在这方山水默默契契地长相厮守,让蓝天下到处跳荡着绿色的音符,奏响和谐的乐章。这部由绿色音符组成的乐章,宣示一个族群的信仰,宣示这个在绿色清幽的环境里生活的族群从来没有停止对生命存在的起码条件的思考,而且还由此引伸到生命以怎样的方式存在才能显示其存在的价值、以怎样的方式出彩才具有生命意义?这些因困惑而在仰望中思考、在仰望中追问的结果就是这种习俗所承载的“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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