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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雪,侏儒山的雪

□余运桥

  这座南方高原城市,终于下了第一场雪,捎来了刺骨的寒。你只能坐在家里,看窗外落寞的枯枝、畏缩的行人、凌乱的雪色。

  这一切都与你无关,你只有一个人的世界。

  二十八年了,你仍是这座城市的过客。此刻,你蜷缩在家,守着电炉,读书写作,神交古人,偶尔冥想,颇有几分伤感,也伤痛这逃一般的年轮说去就去,怎么就不停留几分钟,等一等自己日渐憔悴惶惑的灵魂?

  你宁愿生活在原乡,看大雪纷飞,银装素裹。

  凌晨的雪漫过膝盖,你穿着破棉袄,背着发白油腻的书包瑟瑟地走过田埂,渐渐缩成茫茫雪原的一个小点。你一个人,高一脚底一脚,形只影单,被风雪裹挟,心中的苦,化作眼里的泪,在死一般静寂中触摸无边旷野。

  唯有以书声取暖!你知道,每一段文字都是一条通往村外干净宽阔的路,每一篇课文都是一个走出雪原的童话世界。你是班上读书声最大的孩子,口吃结巴像幽灵一样如影随形,你只想获得高分贝的自尊。你也是最好奇雪外风景的孩子,贫寒欺凌如毒蛇一样疯咬胸口,你无法遏止对自由幸福的向往。你还是跌跤最多的孩子,随手一本书,田间厕所,常常是落地打滚,满身雪泥,你盼望用稚嫩的手拨散心头郁结的乌云,敞开一片晴朗。

  放学归来,大雪封门,四处透风的家寒意阵阵。满屋子都是芦苇,一家人正编织芦苇席挣点油盐钱。你赶紧用烘篮子暖暖发紫的脸手和耳朵,以及冻疮溃烂流脓的脚后跟,做完作业,再帮忙家里收拾。家里只剩下你一个读书人,你的学费就在这芦苇席里,在爸和娘劳作的庄稼地里。痛怨苦涩,酸甜辛辣,五味杂陈,你和家人其实在编织一个梦境,梦的主角是你。只是你当时不知,你还是一个稚嫩无知的孩子,你不懂苦难才是人生的标底,是幸福的另一种完美诠释。

  现在的你不怨过去的你!

  现在的你很想过去的你!

  偶尔,你跟着娘去封冻的荷塘浆洗衣裳,看娘打破冰块,

  弯腰来回搓洗,帮娘拧干湿漉漉的衣裳,再一步三滑地回来。

  娘是村里最勤俭的女子,不让你身上有一点污泥,告诉你要过好日子就得读书,给你讲那些久远的事激励你。

  你也常常给挖藕的爸送去午饭。冰雪覆盖的荷塘,爸用双手融化雪泥,用健硕的身躯点缀雪景,用粗壮的莲藕滋养一家人的憧憬。

  爸是村里最隐忍的汉子,不让你干更多的家务,也不告诉你冰天雪地的凄冷,沉默中教会你坚毅担当。

  你还陪哥哥姐姐四处拾过柴火,萎草枯枝,肩扛背驮回来,燃烧一个冬季,让贫寒之家增添些许生气。

  哥哥姐姐都是村里最独立的年轻人,把唯一的读书希望留给了你,抢着干苦活累活,为你挡遮风雪。

  你是家人眼里顽皮弱小的孩子!

  你是家族传承耕读家风的种子!

  雪的记忆漫天飞舞,大朵大朵的雪花婀娜多姿,你睁不开眼,这是故乡武汉侏儒山的雪,干净纯粹,洒脱豪爽,热烈奔放。一点也不像这座城市的雪,粒小带雨,扭扭捏捏,畏畏缩缩,反倒是异常的湿冷,逼你蜗居斗室,痴想此刻遥远的雪原是如何苍茫辽阔,如何风情万种,如何踏雪尽兴,如何书香润雪!

  “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雪驻了,你猜想千里之遥的侏儒山,雪一定依然纷扬不止,儿时的梦正翩翩起舞,而这座山城,只能让你怅然若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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