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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在我们畅游记录着人类历史文明的博物馆时,当我们流连于那些承载着人类智慧光辉的宏伟建筑时,当我们惊艳于那些仿若神来之笔的画作时,我们在惊叹与膜拜之余,常会听到这些伟大的创作者及其背后的故事。有些故事我们耳熟能详,比如《蒙娜丽莎的微笑》与达·芬奇的各种传奇;有些故事则是艺术史学家了解,但我们大众知之甚少的,比如顶尖艺术家与他们的“对手”之间的艺术“博弈”。所以,在第四十三个博物馆日纪念专稿里,我决定来写一写这几场艺术史上经典的“巅峰对决”!这几场“战役”的主人翁名字都响彻人类艺术史:吉贝尔蒂VS布鲁内莱斯基、达·芬奇VS米开朗基罗、梵高VS高更。

如果没有对手,那些顶尖艺术家们将多么寂寞!

□本报记者 万里燕

  三国中最出彩的人物莫过于诸葛亮,而在他这段精彩人生中,最巅峰的时候莫过于与周瑜斗智斗勇。这两位惊才绝艳的人之间半辈子的斗争,虽然最后以大都督的死收场,让人感叹“既生瑜,何生亮”,但最后胜出的诸葛亮未必不难过。他在周瑜灵前口颂祭文,泣不成声。虽然周瑜死后,诸葛亮的才智在当世在无人可比,但登到最高处只己一人的寂寞,恐怕只有本人心里才清楚。诸葛亮与周瑜的斗争谱写了三国最为精彩的一段故事,奠定了中国历史上最为重要的一段历史——三足鼎立之势。同样在顶尖艺术家之间也会产生一次次否定、冲突、辩论与竞争,正是这些斗争造就了艺术经典,推动了艺术的发展演变。

吉贝尔蒂VS布鲁内莱斯基

  意大利的15、16世纪是个大师辈出、群星闪耀的时代,这个时期的艺术大师们不仅善于传承古人而又发陈出新,并且各个都是一通百通,不拘一格,能够在绘画、雕塑、工程建筑和理论科学中穿梭自如的复合型人才。正是这一批大师们成就了人类艺术史上最为辉煌的“文艺复兴时期”,而吉贝尔蒂与布鲁内莱斯基之间的对决则被认为是拉开了文艺复兴的序幕。

  1401年对佛罗伦萨是黑暗的一年:头一年的黑死病刚造成五分之一的城市人口死亡,米兰大公吉安·维斯康提的军队又围困了佛罗伦萨。为祈求上帝的救赎,当地最具影响力的洗染商业行会重金招标,要重铸洗礼堂的青铜大门,要求竞标者以一年为限,用一块34公斤的青铜雕刻出亚伯拉罕献祭以撒的情节,以此来作为标准决定青铜大门的制作者。正是在这次竞标中,吉贝尔蒂和布鲁内莱斯基这一对宿命的对手相遇了。

  吉贝尔蒂和布鲁内莱斯基年龄相仿但性格却大相径庭。为了制作这件作品,吉贝尔蒂公开征询了很多人的意见,而他的对手则把自己的创意隐私看得极重,据说布鲁内莱斯基是申请专利的第一人。在一年后的评选中,两人的作品毫无悬念的胜出,但评审会最后在两件旷世名作前犯了难。两件作品都代表了当时青铜浮雕的最高水准,但在细节上却各有优劣,致使34名评委各执一词争执不下。最后虽是吉贝尔蒂胜出,但对于这个结果产生的过程却众说纷纭。有记载说是由于最后询价,吉贝尔蒂的作品因一次浇注且用铜量少而在价格上有优势胜出;另有人说是评委会无法抉择,最后试图说服两位一起联手制作,而被心高气傲的布鲁内莱斯基断然拒绝并愤而离开意大利。此后,吉贝尔蒂谱写了艺术生涯最绚烂的篇章——为圣若望礼拜堂制作两扇青铜大门上的浮雕。而佛罗伦萨对上帝的祈求再次得到回应——米兰大公于战争前夜突发高烧,不治身亡,战争随之结束,上帝又一次拯救了意大利。

  布鲁内莱斯基经此一挫之后远走罗马15年,流连于古罗马宏伟建筑的废墟之中,潜心研究这些古人遗留下来的建筑珍品,为之后他在建筑工程上的巨大成就打下了坚实的基础。1417年,他回到意大利,参与了次年佛罗伦萨圣母百花大教堂穹顶方案的竞标,而又一次在竞标者名单中发现了老对手吉贝尔蒂的名字。

  在当时,大穹顶的尺寸史无前例,遇到了难以逾越的难关——这么大的跨度如何防止坍塌?通常的做法是搭建拱鹰架在灰泥完全固化之前提供内壁的支撑,但穹顶之庞大,恐怕伐遍整个意大利的木材都不够用!并且在微缩模型上可靠的拱鹰架,成倍放大后的支撑效果无法考证。此外还有如何将成千上万吨的建材举到几十米高空的难题。如何解决这些难题在这两位对手之间僵持不下。布鲁内莱斯基一如既往不愿意当众透露自己的设计创意,而吉贝尔蒂因循守旧的建筑方案也让评委会一时不知如何决定。最终一位艺术史上大名鼎鼎的赞助人乔万尼·德·美第奇力主评委会信任布鲁内莱斯基,这次决定成就了佛罗伦萨最美也最传奇的建筑艺术——圣母百花大教堂穹顶。

  布鲁内莱斯基被任命为大教堂圆顶总工程师后,首先为了解决起重吊物问题设计了一台起重机——牛拉吊车。吊车由正交齿轮作用,只需一只牛的前进力量便可在13分钟内将450斤重物提升至60米高空,并且由于内置了一个“工”字立轴,可以对齿轮进行“换挡”,如同汽车的前进和倒退一样,完美解决了牛一直往前走,而吊篮上去以后如何放下来的问题。第二个难题是解决如何不用拱鹰架而能支撑大圆顶。布鲁内莱斯基的解决方案新颖而独特,他在水平叠放的砖块中插入垂直放置的砖块,利用砖块之间的相互作用力让砖块紧紧“咬”住,就如在几本水平叠放的书中插入竖直放的书以防止书本倾倒一样。最后一个难题是如何化解穹顶巨大的箍环应力(穹顶除受到地心引力外,还受到一个向侧面的应力,会使穹顶外扩、开裂并导致坍塌),布鲁内莱基斯建造了两层穹顶,内层设计出8条主肋和16条辅肋,与绘画横梁组成网状结构,此外还在两层穹顶之间设计了9层圆拱,层层相套,逐级而上。

  1436年,历时13年的穹顶主体工程顺利完工,佛罗伦萨全城沸腾。10年之后,这位天才的总建筑师去世,遗体安放在圣母百花大教堂内,永远与他伟大的作品相伴。在其墓碑上只有一行简短的文字:佛罗伦萨伟大的发明天才菲利波·布鲁内莱斯基之遗体长眠于此。他的对手吉贝尔蒂逝于1455年,死前完成了洗礼堂东门的青铜浮雕,这组浮雕共10幅画版,内容涵盖了《圣经·旧约》的重点人物故事,被米开朗基罗盛赞为“天堂之门”。

达·芬奇VS米开朗基罗

  达·芬奇、米开朗基罗,这两位地球史上最伟大的艺术家之间的对决,在吉贝尔蒂与布鲁内莱斯基为圣若望洗礼堂青铜大门而战的一百年后展开。1500年,佛罗伦萨展开一项竞标——用一块被前人凿废的巨大的大理石塑造《圣经》中大卫的形象。当时人们心中最佳人选是刚完成了米兰圣母感恩修道院中的壁画《最后的晚餐》,声誉到达顶峰的达·芬奇,但此时,一位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跳出来声称他是唯一能够完成这座雕塑的人,他就是在罗马完成了第一个里程碑式作品《哀悼基督》的米开朗基罗。

  两人第一次会面是在雕塑家鲁斯蒂奇组织的“大锅联盟”艺术家私人聚会上,达·芬奇当着众人宣布弃权,并表示“大理石雕刻不是什么体面的工作,只有绘画是优雅的,雕塑只有青铜才是艺术,大理石雕刻什么的让那些‘民工’们干去吧”。他并不知道米开朗基罗坐在一旁已心生不满。之后米开朗基罗顺利中标,用三年的时间完成了《大卫》。人们为这座雕塑惊人的古典之美所震慑,米开朗基罗的声誉如日中天。

  最初准备将《大卫》摆放在圣母百花大教堂的屋顶,但完工后基于雕塑体量过大,市政府特别召开听证会讨论另外摆放的地点。达·芬奇在会上主张将雕塑摆放在维奇奥宫边角的凉廊里,这个建议激怒了米开朗基罗,他抱怨达·芬奇是出于嫉妒才试图将自己的作品放在不起眼的角落。最后会议决定将《大卫》摆放在维奇奥宫的入口,两位天才的第一回交锋由米开朗基罗胜出。

  刚开心的几天的米开朗基罗突然收到消息:市政府出资一万弗洛林金币聘请达·芬奇在维奇奥宫的市政大厅里绘制壁画,而他花费无数心血的《大卫》酬金才400弗洛林!于是他找到当时的佛罗伦萨首脑,要求把另一面壁画交给他。此时达·芬奇已经着手绘制壁画草图,内容描绘了佛罗伦萨与米兰的战争——《安吉亚里之战》。达·芬奇是完美主义者,并且在绘画之外,他还在音乐、建筑、数学、解剖学、生理学、天文学、气象学、地质学、地理学、物理学、光学、力学、土木工程和城市规划等学科卓有建树。他为了完美呈现壁画的战争场面,花了很多精力研究其中的战士面部表情及战马结构、动作,在画面所呈现的结构及物体大小上也做了精确的计算。这幅草图一绘制出来就震惊世人。在实际作画时,达·芬奇尝试复活一种古代失传的“热腊法”——将加热的蜡和蜂蜜掺杂到颜料中,据说这样会使绘制出来的形象更加流光溢彩,明艳照人。而另一边的米开朗基罗另辟蹊径,他知道若与达·芬奇一样画战争场面必会落于下风,他选取了战争开始前,战士们正在洗澡,一声号角中,敌军突袭,战士们还没来得及穿衣服就匆忙迎战的场面。这个场面能够让米开朗基罗最大限度发挥他善于表现男性裸体力量美的长处,他以雕塑的眼光来进行绘画创作。如果说达·芬奇表现的是战场上厮杀的那种紧张与战争的残酷,那米开朗基罗就将战争中男性的力量美表现得淋漓尽致。

  于是这两位艺术史上最大的大咖开始在同一空间展开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艺术对决。达·芬奇为了这幅7米高的巨作还专门发明了升降木制云梯,他从下往上悠悠然作画,为了加快掺了蜡和蜂蜜的颜料的干燥速度,他还让人抬来两个火盆进行烘烤。这场空前的对决让佛罗伦萨再次沸腾,人们分为两派,支持达·芬奇的认为凭借他丰富的阅历及前所未见的热腊法,必然胜过从无壁画经验的米开朗基罗,而另一派则认为米开朗基罗凭借一尊大卫像就可以和达·芬奇打成平手,这回壁画里要塑造20个“大卫”,稳赢!这场旷世对决在一年后,达·芬奇的壁画或许因为火盆炙烤时间过长,将颜料中的蜡烧化了,已完成的壁画化为一地油污,达·芬奇表示身心疲惫,再也不会画壁画。而米开朗基罗真诚的对达·芬奇致以慰问,并表示没有了对手,自己也失去了创作的动力。这场万众瞩目的对决就这样戛然而止。但还好,我们目前还能欣赏到这两件旷世杰作的草图,以及被无数后人,包括艺术大师保罗·鲁本斯的临摹作品。

  达·芬奇和米开朗基罗之间,虽然在艺术上“战火”不断,但是他俩这场世纪PK所绘制的壁画虽然各有特点,无法判定孰重孰轻,但却一致的表达了反战宣言,和对和平与正义的强烈诉求,这也是这两位艺术家为后世传递的爱,具有深远的意义。

梵高VS高更

  梵高是我最钟爱的艺术家之一,我对于高更的了解是来源于梵高。梵高十分欣赏高更,在他与高更交友的那段时间里,无论是和别人谈起,还是写给高更的信中,都随处流露出他对高更近乎仰慕的崇拜。如果说前面介绍的两对艺术家对手是“天敌”,那梵高和高更就是α和β双星,一生都在努力靠近,但永远也无法接近。这是由于两人天性和艺术观点截然不同造成的,最后由于梵高执着并热情的接近,造成了艺术史上最悲惨的结局。

  高更出生于1848年,比梵高长5岁。他们在巴黎认识,当梵高向高更展示自己的画作时,高更特别称赞了其中一幅《向日葵》,让当时备受打击和否定的梵高激动得久久不能平静。于是梵高邀请高更来与他同住,一起创作,并请求当画商的弟弟提奥资助高更。高更一方面对与梵高一起创作并不感兴趣,另一方面,因为高更的画风过于前卫,画作很少卖出,经济拮据的他看中了提奥的赞助。虽然答应了,但高更迟迟未动身。此时梵高已经满心期待高更的到来,并约定作为合作的第一步,各寄一张《自画像》给对方。

  梵高赠予高更的《自画像》被他命名为《日本和尚》,现藏于哈佛大学艺术博物馆,在画中,梵高把自己设计成日本和尚的模样,以此来表达他对日本的喜爱与向往。高更赠予梵高的《自画像》现藏于阿姆斯特丹梵高博物馆,这幅画中的高更有着阴郁的红色脸庞,灵感来自雨果小说《悲惨世界》中的主人公冉·阿让,历经苦难却始终保持一颗正义善良之心的冉·阿让的形象,“隐喻着像我们一样内心炙热的画家们”(高更给梵高的信)。梵高执意邀请高更同搞创作,除了敬仰对方之外,他还认为他们之间有很多相似的艺术观点,比如都希望脱离印象派的窠臼,都喜欢不经调配的纯色,都同样喜爱日本的浮世绘艺术等等。

  为了迎接高更的到来,梵高在法国南部小镇阿尔租下一座黄色小楼,这座楼也曾多次出现在梵高的画作及信件中。他花高价为高更购置了奢华的椅子和大床,而自己则只用最便宜的。1888年10月23日,高更终于来了。梵高丝毫不掩饰他对高更的崇拜,而高更则渐渐将这热情视为理所当然。(下转B4版)并且,高更并不喜欢阿尔,他的梦想之地是充满原始野性的大洋中的小岛,阿尔对于他来说是一个听不懂方言的死气沉沉的地方。

  两人的共同创作时期开始,却也是后世看来梵高的悲惨结局的开始。高更的绘画理论超前,预示了未来艺术的发展方向,但他总是盛气凌人的批评梵高,让本就缺乏自信的梵高本能的反击,两人之间火药味越来越浓。这两位表面上具有相同艺术理念的艺术家,在实际生活中存在太多的分歧。高更喜欢井然有序的生活,而梵高杂乱无章;高更喜爱红色,而梵高讨厌红色,喜爱黄色;高更作画慢条斯理,而梵高如疾风骤雨。但两人最根本的分歧在于,高更不喜欢阿尔这个地方,他只想赶快攒够路费到心仪的地方去,但梵高一厢情愿的一再挽留。

  1888年的冬天异常阴冷,不能出门写生的两位艺术家只好呆在家里讨论艺术,这进一步加剧了他们之间的冲突。高更在随后给朋友的信中写道:“梵高与我完全不相为谋,在绘画上的观点尤为不同。对他欣赏的杜比尼、齐耶姆和‘伟大’的卢梭,我丝毫没有感觉。而我热爱的安格尔、拉斐尔和德加,他竟嗤之以鼻。为了平息争吵,我只得说:‘队长,您有理!’”但这句来自流行歌曲的歌词“队长,你有理!”又再次刺激了不喜欢流行音乐的梵高,于是两人又开始争吵。

  矛盾积聚到终于爆发的时候是1888年12月23日,高更执意要离开,后来高更回忆当时的情景:“……我转过身,看到梵高向我冲过来,手里握着一把剃刀。那一刻,我凝视他的眼神一定非常坚定有力,使他停下来,低着头,一会儿就转身走回屋里。”后来就发生了众所皆知的惨剧:梵高割下了自己的左耳。高更离开了,从此梵高的精神变得异常不稳定。1890年7月27日,一声麦田里的枪声是梵高这位绘画天才一生悲惨的休止符,他和高更的艺术纠葛也随着这位天才的离去而停歇。

  梵高永远无法得知,自己的作品在后世成了西方艺术经典的代表,他和高更一样,虽然卖出的画寥寥无几,但他们并没有为了迎合大众口味而放弃创新。1987年3月,梵高的《15朵向日葵》以2450万美元被拍下,成为艺术拍卖市场具有划时代意义的时间,标志着现代艺术作品成为拍卖市场最耀眼的明星。后来梵高的作品在拍卖市场价格一再创新高,高更的作品也不示弱,《你何时结婚》在2015年拍卖出3亿美元的天价!生前不被理解和认可的梵高和高更,终于在历史的见证下证明了自己的艺术价值。

后记

  人类的历史如同海洋,海洋之美在于浩瀚,在于博大,在于生生不息的一浪接着一浪。不仅是艺术,在所有的道路上我们都是在前人留下的脚印上砥砺前行。有时我们独自奋战,有时我们会遇到队友,但更多时候,前进的道路上是对手、是目标,是需要我们去奋斗以求超过的人。有对手的时候我们和对手竞争,没有对手的时候自己就是最大的对手,人类社会就是在这样的不断竞争和不断超越中进步和发展。当我们回头审视,不由感慨如果没有对手,那些站在巅峰的艺术家们将多么寂寞,那些艺术家们之间的“争斗”也促成了人类文化海洋中最美的瑰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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