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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上半年,他终于有了紧迫感,“一种只争朝夕的感觉”

张朝阳“再出发”

□赵东山

  工作时间是从早上7点到晚上7点,每周7天,张朝阳很忙。一天里会有段时间雷打不动,用于千帆上的英文直播课,多数长达45分钟,已坚持很久。今年6月,搜狐推出社交产品“狐友”,张朝阳经常日更20多条。

  有时工作内容还很琐碎,比如涉及一部自制剧,他要听文学策划部门讲剧情,然后是制片人团队出意见,最后再由自己拍板——即便这些剧不大符合他,一个55岁企业家的口味,比如年初较火的《奈何Boss要娶我》,还有马上拍的《姐姐你成功地引起了我的注意》。

  这还是张朝阳吗?7月初,当张朝阳把那些“管得很细”的工作内容娓娓道来时,马上令人产生这样的疑问。

  至少已有七八年时间,在张朝阳身上,虚无主义的色彩越来越浓。比如说,这个MIT博士患上“名校综合症”,具体表现为产生厌学情绪、没了好奇心,很多年没办法真正学习;再比如,这个白手起家的中国第一代互联网精英,一度厌倦工作、甚至远离办公室。

  所以,当听说张朝阳召集一群科技媒体记者聊公司业务时,一位行业资深活动策划者感到惊讶:这不是他的套路,“以前搜狐随便搞点什么,娱乐媒体就能邀请几十家”。

  “我沉寂了很多年,这就是人生阶段,会经历事情、会低谷,然后认知才能成熟。”张朝阳说。这话听起来,像是一个人已与自己和解。但他又说:“我很遗憾,要花那么多年才成熟。我觉得,我的心路历程太长了。”

  “得把那些逝去的时间追回来,得把那些失去的荣光找回来。”张朝阳觉得,自己现在“享受工作,充满激情,满血复活了”。

  可是,如果实现不了怎么办?在一次采访中,有人提出了这样的问题。张朝阳的答案是:“肯定可以,我打算活到100多岁。我80岁的时候还在做搜狐,你做得过我吗?”

  因这个几乎难以自洽的逻辑,那个夏日长谈的意义感突然消失了一块。

1

  “天哪,好久没关注,搜狐的市值竟然从40亿美元左右跌到6.8亿美元了!”2018年10月18日,王兴在饭否上写道。9个月后,在百度搜索框里输入“搜狐市值”,按下回车键得到的答案是:5.3亿美元。

  市值崩塌的根本原因是业绩不行。搜狐2019年第一季度财报显示,公司总收入4.31亿美元、同比下降5%;品牌广告收入4300万美元,较2018年同期下降24%、较上一季度下降25%;归于公司的非美国通用会计准则净亏损为5500万美元,其中搜狐视频净亏损2700万美元。

  有人曾开玩笑,称张朝阳是“寓公”,因在搜狐体系内,最核心的资产是北京海淀区中关村核心地段4处办公写字楼,总面积超过13万平米,市场价值远超搜狐目前的市值。

  那些公司曾经的优势阵地正在丧失。在新闻资讯领域,虽然2013年4月搜狐新闻客户端用户量突破一亿,成为国内首个用户数破亿的客户端;但从2015年开始,今日头条凭借个性化推荐、智能分发技术迅速占领资讯市场,人均使用时长超过76分钟。在视频领域,搜狐视频曾花1亿元购买《中国好声音》第二季的独家版权,带动了搜狐视频客户端增长;之后的自制剧《匆匆那年》、自制综艺《屌丝男士》等节目也曾取得不俗成绩,《屌丝男士》第三部直接改编为《煎饼侠》进入电影大银幕,张朝阳还在电影里实现了电影梦,本色出演搜狐公司CEO,最终收获票房11.6亿元,为搜狐带来2900万美元净收益。然而,如今在视频领域,爱奇艺、腾讯视频、优酷三方争霸的格局几乎已定,搜狐视频被远远甩在身后。

  现在,即便回到原有三大门户坐标系里,搜狐也是落后者。新浪通过微博实现翻盘,网易游戏、电商、教育多面开花;搜狐却各项业绩平平甚至衰落,市值也难与新浪、网易匹敌。

  “摊子铺的比较开,况且长视频行业都是亏损的。”张朝阳反思说,“如果历史重来一遍,我可能不会选择长视频这场非常艰苦、还花那么多钱的仗。”

  历史不可能重来。所以搜狐要做的是,在摊子铺得较开的情况下实现盈利。张朝阳用了一个很特别的表述,“现在要更有效地货币化”——直白说就是赚钱。为实现“货币化”,就要有“更具战斗力的团队、更好的商业模式,有几种收入模式,品牌广告、中长尾广告、视频各种剧的植入广告和收费、付费剧等”。

  过去几年,那些擦身而过的风口,错过就错过了。张朝阳心态还好,觉得现在也不晚,“中国互联网永远还处在年轻时代,现在急着赶路就行,不用为过去耽误的时间后悔”“一个历史悠久的互联网公司有的是经验和教训,这些都是我们的财富。我相信经历很多风风雨雨之后,还是一个长跑选手能走向未来。”他说。

2

  张朝阳与搜狐有过属于他们的时代。1998年,张朝阳当选美国《时代周刊》“50位全球数字英雄”;2004年,曾半裸上身登上《时尚健康》封面;之后,与高圆圆、李冰冰等明星组成美女野兽登山队,登上海拔6206米的西藏启孜峰,吸引整个媒体圈关注;2008年,搜狐成为北京奥运会互联网内容服务赞助商;之后,搜狐的业绩、市值超越新浪。

  甚至连如今的BAT掌门人,都比不过那时的张朝阳。早年,百度CEO李彦宏赴美国融资时,曾与投资人提及搜狐在中国的成功,才得到投资人支持;1999年,张朝阳去深圳演讲,马化腾还只能坐在观众席里。搜狐风光之时,张朝阳晚上是拒绝工作的,去酒吧唱歌、参加party;而马云只能工作到夜里12点才过来,待一会就走了。

  张朝阳曾3次登陆美国纳斯达克上市敲钟,分别是2000年7月搜狐上市、2009年4月畅游上市、2017年11月搜狗上市。但从2011年开始,这种巨大的光环却给张朝阳带来无尽的痛苦。在《杨澜访谈录》节目中,他回忆称“我什么都有了,可我居然那么痛苦”。他开始变得恐惧社交,甚至严重到患上抑郁症,不得不停止工作。

  可是,当张朝阳闭关一年半后复出时,已是今夕何夕:微博成了过去,人人在用微信。此后,人工智能、直播、共享经济、短视频,风口频频变幻,搜狐没一次抓住机会。当马化腾、马云一跃成为中国互联网金字塔的塔尖人物,张朝阳却被远远甩在身后。

  在一位老搜狐人看来,搜狐现在投入的方向不够正确,长视频、搜索、社交均如此,背后的关键原因是老搜狐团队星散。搜狐堪称中国互联网的黄埔军校,近十年叱咤互联网的核心人物很多都是搜狐老员工,如龚宇、古永锵、李善友、韩坤、陈一舟等;如今他们都已创办企业,甚至与搜狐直面竞争、瓜分田地,如古永锵创办的优酷、龚宇创办的爱奇艺,均超越了搜狐视频。

  老搜狐人还在不断流失。搜狐的“救火队长”CFO余楚媛、副总裁樊功臣、总编辑刘春及搜狐新闻客户端高级副总裁方刚、移动新媒体总经理岳建雄、搜狐新闻客户端总经理蔡明军等高管,已陆续离职或退休。

  一些被访的搜狐老员工,谈到搜狐大都表示惋惜,觉得公司确实存在很多问题;但提及张朝阳,大部分人会亲切地叫老张,都称赞他是个“好人”。这当然是对人性的褒奖,却不是对一名企业家能力的肯定。

  “老张不适合在一线管理公司了,但又没找到双方都OK的接班人,这可能是最根本的一个原因。”一名搜狐老员工说。另一位搜狐老员工认为,公司的人才架构、企业文化存在一定问题。“在搜狐,占比最大的两类群体是刚入职1年左右的新人、5年以上的老员工,很多既有经验又认真做事的人往往都待不住。”

  老人文化盛行导致有能力员工的晋升渠道不通畅,加之张朝阳的好人人格、佛系管理,造成搜狐在很多时候都是第一时间发现机会,却被别人抄了后路。

  上述老员工称,整个搜狐团队已无朝气与活力、不思进取,畅游一款《天龙八部》就吃十多年;反观网易,这些年不断推出新游戏。《天龙八部》确实还在张朝阳的计划列表里,“我们要继续在《天龙八部》和开发新游戏上有所建树”。

  如今,他不断甩出Vlog、5G等新词,似乎想证明自己能跟上时代发展的脚步。他也表达,此次重返搜狐自己已有很多变化:“我感觉现在非常单一和专注,就想做一个好的产品经理、管理者,把公司管好。”

  过去,张朝阳曾被声名所累:“那些年,我被认为是数字化革命的点火者,承载了太多梦想。”

3

  在2016年11月的世界互联网大会上,张朝阳曾对媒体说:“3年,搜狐要重回互联网中心。”说这话时,他依在一张藤椅上,身侧是乌镇几乎停滞的河水。事实上,此后过了近两年,张朝阳才找到回归一线的状态。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今年上半年,他终于有了紧迫感,“一种只争朝夕的感觉”。6月9日,狐友正式推出。张朝阳很快成为狐友的重度用户,最多一天更新50多条,从晒早餐、推荐用户及文章、转发与美女的合照到说晚安,几乎随时随地分享生活,“狐友上起来没完没了,得克制”。

  但在有的人看来,狐友就像一个简易版的微博,只是“不加V”。“缺乏新意”,是一位搜狐老员工对狐友的评价。

  至少某一刻,张朝阳将狐友视为搜狐的未来。商业逻辑很简单,互联网的竞争就在于对用户的争夺——较之内容获客,社交网络获客成本低很多。道理是硬道理,所以在狐友之前已有多款社交产品,既有取得巨大成功的微信、也有折戟沉沙的探探,更多是昙花一现的产品,比如多闪、飞聊、马桶Mt及罗永浩的聊天宝。

  上线仅2天的狐友,从应用商店里消失了。颇为荒谬的是,狐友下架源于自身产品bug,导致很多用户遭遇注册问题、自行下架,而非像探探等社交产品遭至外部政策监管。

  “对于产品,你可能觉得未来有很多可能性,但实际上那都是有概率的。因为你的信息不准确或不充分,所以就是一个美好想象。最后真的没发生,当时的想象全部落空,最近越来越体会到这种感觉。”张朝阳说。

  “狐友是奇兵,媒体、视频、搜索、游戏是正路。如果狐友不成功,其它几条路还是要好好走的,保证我们走向盈利的道路。”与一个月前相比,他的话锋到底是变了。

  有人问张朝阳:“您觉得自己成功吗?”他答道:“曾经很风光,现在有点落寞,但是找到了人生的意义。”

  没人追问他,人生的意义是什么。在虚无与意义之间他选择了后者,本身就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至于张朝阳能否在3年内或他100岁时,让搜狐重现辉煌,谁说就一定重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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