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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发布时间:2019-12-27

从山垇垇里来(节选)

 

□方增先

 

  1989年,在我画“母亲”一画以前,我的思维,近乎“混沌”,不是初始的混沌,而是多种混乱的想法捣乱我对艺术的思维。我曾经研究现代设计的教学,并请人到日本找有关方面的书,又希望找到现代艺术院校的教学大纲,或教材,但都没有成功。后来,又去法国马赛,专访一所现代艺术院,也不得要领。而对现代设计中的构成,肌理,变形,适合纹样等等,以及一些冷抽象的画,还能有所理解。也看过一点吴冠中的形式美的论述,基本上也能理解。只是现代画的展出作品,和年轻人的试探,比这些都复杂得多。

  在美术馆早期,馆内专门为年轻画家辟出专场,基本无偿提供青年画家探索性画展的展出和研讨,往往由馆长助理张建君去组织和主持。那时,上海美术馆房子紧,但也很热闹,青年画家常在这里聚会。我在这一时段,画得不多,偶尔也有随想涂抹,都不像样,至于在国外杂志上看到喜欢的现代画,也会偶有临摹,但过后觉得这是别的想法,与我无关。

  时间是最容易滑过去的,在懵懂中,五六年时间就过去了。我已进入耳顺年。

  “母亲”一画是一次转折。朦胧中,我开始理解自己,我是关注生活的人,关注社会、世界,并想表达看法的那种人。画法上,也不能离开自己太远,因审美的习惯,能量,不可能跳来跳去,只能在自己原有基础上去探索,这就是“母亲”一画的思想基础。

  “母亲”在笔墨上有肌理的处理,有人性的夸张,有焦虑的表达,有强悍的野性的抒情,我在母亲形象处理上,大大夸大了体积,并有猛鹫一样的鹗视,我开始向着世俗认为的“丑”方向发展。

  这幅画是我对国家发展中的忧虑和危机感的忧思录,和对现实世界充满矛盾而产的忧郁心理的一种泄放。当每次我去了发达国家,忧郁感就更重,我多少希望我们的国家能健康、快速地赶上去!

  这些年我还是常去草原,不但夏天去,冬天也去,因为元宵前后,藏族寺院有晒佛节,藏人都集中在寺院附近。并看到藏人浪 和赛马、赛牦牛。后来,我发现一个矛盾,寺院活动不可能见到深层的藏人生活,而寺院活动本身我不大发现得了深层的内容。这就和我来草原原意相背。所以,后来就通过藏族朋友,下去探望他们的亲朋好友,倒也多看了一些东西。

  我曾经这样想,原来的写实人物画,如何向高处走?我用传统山水花鸟画去参照,就会觉得,那种写实,太“忠实”求对象,画此人,即此人。但山水花鸟都不是画此山,即此山,画此竹,即此竹,而是 有山水意韵,兰竹清新即可,这就是写意。既是写意,此意为中心。而实体,有所隐去,或淡化。潘天寿画荷,齐白石画虾,都不是“这个实体”。所以,写实人物画应在提高中,隐去或淡化一些实体。隐去或淡化实体是为了强调意韵。但不是淡化实体就必然会加强意韵。没有意韵的强化,淡化变成了弱化物象,就会空洞乏味而可惜。所以,传统画中的山水,花鸟,相当多的所谓画家,只是淡化了形体,显示给人的,是一个人云亦云的笔墨躯壳。意韵的灵魂丢失了。但这是一个十分难于把握的课题,历史上的画家中,到底哪一些名人,是真正把握住了?

  九十年代以后的很长几年中,我一直在试用构成的变化,而对构图中的笔墨,似乎心中没有一个底,出现了徘徊,茫然不知接着怎样去走。

  因为练习构图,小草图在这时段画了不少,其实表现了一种苦闷。

  我们美术馆当时经常接待一批批的现代艺术家。台湾来的,年纪也与我相仿,如陈正雄,刘国松等等,他们常劝我上海应办双年展,我与国外已出了名的华人艺术家商量,他们是异口同声地认为,实在早应办起来。至于我的参与原委,也许,第一个原因是我在当馆长,再一个原因就是从一个传统画家对现代艺术探求中的好奇心,和寻根问底的一贯的个性。

  当时,从执行馆长李向阳一下,全部馆中的专业人员,都赞成试办,几经商定,文化局领导也首肯,就定下来了。

  想象可以天马行空,一到真的去做,问题就来了。不过头两届试办,是顺利的,尤其身在国内的艺术家,非常热心。到第三届,推到世界上去,形成一个名副其实的双年展,问题就不少,但竟然一直安然无恙,而且颇有声誉,这首先归功于这个城市:上海,它需要双年展,而且上海人有宽容的心态。再一条是各地集中到上海的艺术精英们,真心实意地想搞好这一事业。

  奇怪的是,当我大体了解前卫艺术状态后,我忽然了悟我画中国画还是回到中国画本体中去,一切外来因素,只作参照,启发,吸收。于是97、98年以后我注意力重新回到传统笔墨中来,当然,我不否定我过去对现代的研究。这其中,也许还有年龄的原因,我知道,我已年近七十,我没有时间在盲地去花时间,要为自己做一个总结。

  这样,我开始认真关注书法,想把笔线搞得好一些,仅这一点,已深感迟暮。

  对于书法,过去不用功,二十年前来上海后,开始认真一点,但也只在近年才关注颇多。年纪大了,记忆力差,体力也差,除正规写字,往利用短暂空间翻阅碑贴,并用硬笔随时练习字形结构,这是一种懒办法。但我在北京看名家教学中,也有以此方法先找结构的。我十分高兴,我虽无成就,倒也英雄所见略同。

  后来我有自己的说法:“用画画去写字;用书法去画画”。意思并不玄奥,就是说,书法的点线形式结构,就像画画,线、点、笔法、空白,无不在形式,情绪的审美中去完成。当然,书法还应首先有传统文化的因素,所以,书法是离不开临摹基础的。至于说,用书法画画,其实就是以书入画的老调,但以书入画,其目的是使画中笔线的“意”和“味”,都更有传统文化的含量。

  近两年,体质益弱,但我正在试以书法入画,并希望在笔墨的探索中,加强意笔画“意”的浓度,在我看来,中国画中的意,只是一种情绪,由笔墨中表达出来。在西方现代、前卫艺术中,形式语言如有真心的表达,也是在情绪的范围之内。(现代艺术中的暗喻、调侃,这里不谈,因为我没有这种追求)这有些像音乐、愉悦、潇洒、愤慨、黯然、柔和……如此等等,就是画外意的形式语言。但并不是有了形式就能出情绪,唯美的形式,只是一种表层的美感。

  人物画能走到这个层面上去吗?“八十老汉去开荒”,只要活着,只要还在努力,前面总存在着希望。桃花源记有云:“初极狭,渐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我想,我不是走在死胡同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