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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发布时间:2019-10-25

陈履生:到了该谈论兵马俑怎么展的时代


  秦兵马俑自1974年3月被意外发现之后,1987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就把秦始皇陵及兵马俑坑列入《世界遗产名录》,此后“世界第八大奇迹”“世界十大古墓稀世珍宝”等美誉接踵而来。而兵马俑从1976年开始漂洋过海展览,成为国际博物馆界的奇迹。迄今已在美国、法国、英国等40多个国家和地区的150多个城市独立展览或参与展出,据统计海外观众总人数超过2千余万。在这样一种历史背景下,不管是哪家博物馆继续承办兵马俑的展览只有两种选择,要么是照方抓药,按部就班;要么是另辟蹊径,创新发展。相信只要是兵马俑所到之处,哪怕是照方抓药,绝大多数观众都不会提出什么新的要求和期望,也不会去比对于过去与其它馆展出的差别。因此,这之中的多数是照方抓药。比如,在墨尔本维多利亚国家美术馆(NGV)本年度展出之前,与NGV同名的“秦始皇兵马俑:永恒的守卫”于2018年12月13日在与澳大利亚临近的新西兰国家博物馆开幕(2019年4月22日结束),这是在“中新旅游年”临近之际的新西兰国博的跨年大展。而兵马俑过去曾分别于1986年和2003年两度在新西兰展出,也就是说这是第三次展览。

  时过境迁,不变的还是兵马俑的存在以及世人对它的尊重和热情。展览策划就是这样,最终的结果和始初的想法可能不尽相同,甚至完全不一样。3年前,NGV提出办兵马俑的展览是大胆而富有挑战的,因为,NGV曾经于1982年举办过兵马俑的展览。

  墨尔本冬天中的春天是在墨尔本维多利亚国家美术馆(NGV),因为这里有个一年一度的冬季大展。这是一个经过精心策划的展览,这是一个对NGV来说非常重要的展览,所以,这一年度大展往往是卯足了劲,并经过长时间的准备和策划。2019年的冬季大展就出现了一个完全不同于过去的特别的展览,这个展览把来自中国的兵马俑和来自中国艺术家蔡国强的展览合二为一成为一个展览。虽然从各种官宣的文本上看这是两个展览,而这两个展览亦古亦今,有着很长的时间跨度,跨越了从秦汉到当下,正如该馆馆长托尼·埃尔伍德(Tony Ellwood)所说:“用一种全新的形式再次展出”“两个看似不同的世界,最终合为一体,对中国的古代和今天都有所反思。”

  在中国,博物馆和美术馆是泾渭分明,而在博物馆和美术馆的展览和陈列中也是完全不同。其中的核心问题是文物和艺术品之间的不同,因此,在博物馆和美术馆中对待藏品的方式方法也不尽相同,重要的是态度。反观国外的博物馆与美术馆,一般而论也存在着这样的差异性。但是,国外的许多美术馆更接近于博物馆,所以,被称为“艺术博物馆”。当然,国外还有一类综合性的博物馆,是百科全书式的博物馆,它们总是在试图打破这样一种界限,或者用各种方法来沟通文物与艺术品之间的关联,使文物和艺术品之间产生互动,从而呈现出新的学术状态以及思想内涵和艺术表现的多种多样。在这样一种展览的策划中,往往会以新的思路带来新的启迪,也会产生新的知识系统。如此在博物馆与美术馆之间的横向联系,则成为“活起来”的重要表现。

  对于像兵马俑这样一种具有特定内容的展览,把它作为一个独立的展览完全是顺理成章,也能够呈现出观众所期待的那种状态。尤其是像在NGV的这次展览,集合了19家文博机构提供的藏品:秦始皇帝陵博物院、陕西历史博物馆、陕西省考古研究院、西安博物院、西安碑林博物馆、宝鸡市考古工作队、宝鸡青铜器博物院、宝鸡市周原博物馆、米脂县博物馆、茂陵博物馆、凤翔县博物馆、陇县博物馆、榆林市文物保护研究所、绥德县博物馆、延安市文物研究所、汉景帝阳陵博物院、咸阳博物院、商洛市博物馆、甘泉县博物馆,可以说是阵容强大,有120件(套)文物以及2件铜车马复制品。

  可是,博物馆的策展人却打开了思路,其中最重要的是不满足于过去,不满足于陈陈相因,不满足于照方抓药。因此,把“兵马俑:永恒的卫士”与“蔡国强:瞬间的山水”这两个原本是独立的展览合二为一,主要是在策展上的沟通。这事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不容易,尤其是在中澳两国的合作之中。虽然,好像还是有两个题目,展厅也相对独立,但在整个宣传中都是“兵马俑与蔡国强”这样一种非常能够迎合观众的标题;或者正如同在展厅中所见到的那样,因为从一进门开始,这次展览中的一个重要的亮点——蔡国强的由1万只椋鸟组成的《鸟云》就开始出现在展览的序厅之中,并一直延续到最后。

  显然,古代文物和当代艺术合二为一共处于一个展览之中,是非常有趣味和有意思的,这也是这个展览有30多万观众的一个重要的原因。通过一件作品来沟通彼此之间的联系,在两者具有相对的独立性的同时又具有同一个展览中的关联度。当观众看到那些非常熟悉的兵马俑,又看到不是太熟悉、甚至是陌生的秦汉时期的文物,包括那些很重的来自西安碑林博物馆的东汉石兽,来自陕北绥德县博物馆的画像石,以及其它各种材质的重要文物,它们在如此多数量的构成中,看到了“永恒的守卫”与之关联的历史和文化。而蔡国强与其艺术的问题应该说是比较复杂,因为他的当代艺术创造,他的焰火的呈现,以及爆炸的手法等等,也是人们所熟悉的内容,但在这个展览中用另外的方式表现出来,却是一个全新的视觉效果。这就是以秦汉艺术、以兵马俑为背景,以中国传统文化为根基,显现出了不同于他过去、不同于他在其他地方、其他场地的所有展出。

  当然,对于这样一种历史背景的阐释,不管是策展人,还是艺术家本人,都可以有不同的说法,或者能够挖掘出不同的文化内涵,但这只是问题的一个方面。重要的是我们如何来看待在一家博物馆中把二者合而为一的展览策划,完全改变了两个独立的展览,尤其是改变了以往兵马俑在各地的展览。展览策划赋予了展览一种新的文化状态;这样一种状态不仅仅是展陈自身,或者展览自身的问题,这里面有一个如何看待把历史文物和当代艺术结合的问题,而且这个结合的度以及它的底线,恰到好处。显然,NGV是非常严肃认真的对待这两者,其精心的对待兵马俑和秦汉时期的中国文物,超于想象。他们对于中国文物的理解,正是基于自1982年在该馆首次展出兵马俑之后37年来的沉淀,基于对已有兵马俑展览的回顾和总结,更是基于对历史上已有的兵马俑展览的回望与反思。毫无疑问,在这37年之间,不管是在博物馆之中,还是在社会上都已经超越了两代人的一种持续的社会发展。而在博物馆中,就参展人而言,37年间可能已经换了几茬。无疑,每一代策展人对于这样一个题目都有着不同的理解,他们今天的兴趣,今天的爱好,至少可以反映一部分公众的希望,以及新时代的社会需求。

  在NGV的这个展览中,将原本两个独立的展览合二为一是在整体上的大的突破。而在兵马俑和相关的秦汉文物的陈列中也不同于过去,其展陈方式,从整个展览的设计,不管是展厅的空间布局,还是具体到展区的设立和展柜的设计,都有其独特性,可谓之“专业定制”,既“专业”,又“定制”。包括因为限于中国国家文物局对于兵马俑出国展览数量的限制,为了把这10件兵马俑能够呈现出它的丰富性,能够有像秦兵马俑坑那样的一种状态,巧妙的利用了玻璃镜的反射。在很大的展柜之中,在展柜的相互联系之中,不管是空间的实物,还是反射中的影像,其关联度都呈现出像兵马俑坑那样的一种阵势,而这个阵势正是兵马俑得以有广泛社会名声的基础。显然,如果秦兵马俑只出土一两件或者三五件的话,它的珍惜度要远远高于今天如此大的阵营,国家可能就会限制其出境展览。而今天之所以能够震撼世界,能够周游列国,也正因为它的巨大的数量。实际上很多关于兵马俑的展览就是几件而已,多也不过10件,所以,很少有博物馆会想到兵马俑的阵势与兵马俑的关系,以及在展厅中呈现阵势的重要性。那么,与兵马俑关联的阵势如何传续到展厅之中,如果没有特别的展览设计,包括对于展柜的精心安排,那就不可能呈现出与非常遥远的骊山脚下兵马俑坑关联的那种始初的状态,或者表现出与之关联的那种视觉效果。因此,NGV的展览设计和陈列应该说是非常成功的,它显现出了新时代中NGV对于中国古代文物的尊重,以及他们对于秦汉文物的理解和认识,最重要的是他们从内心表达出来的对于中国文化的尊敬。所以,他们能够非常认真的对待这些文物的展出,让每一个造访的中国人都会感到无比的自豪,也让每一位澳洲的观众能够看到中国文化的伟大。

  由此,人们一定会设想当代中国的艺术应该是什么样的状态?人们总不能躺在古人的功劳簿上而终其历史的发展。那么,蔡国强的置入其中,显然就为人们解开了这样一个现实中的答案。开放的时代有开放的艺术,多元化的时代也有着多元化的意义。而在一种可能之中,蔡国强的艺术作为当中国艺术的一个方面的代表,或者作为代表人之一;兵马俑作为一种历史背景的铺垫,以及历史背景所赋予蔡国强艺术中的观念,正成为本次展览中的一个特别的内容。显然,就蔡国强的展览而已,他也可以一如既往的用他已有的方式来展现他的爆炸、焰火,以及与爆炸关联的结果,甚至让人们闻到火药的味道。但是,本次展览的不同之处是在一个宏大而深厚的历史背景中来呈现出他的诸多文化思考,表现出他过去作品中少有的历史关联度。因此,不管是用何种方式去爆炸,以及爆炸出什么样的不同的内容;不管是他所勾连的山水的意象以及和秦始皇陵关联的骊山的情境,还是中国人对花卉的一种迷恋与感伤,甚至是对于古柏的一种历史联想与感怀,如此等等都在椋鸟的飞翔、聚集与掠过之中。

  以1万只椋鸟贯穿于两个展览之中,或一个展览之内,都能够表现出超凡的创意和无比的胆识。在一个人们难以想象的巨大的数量之中,人们看到了一种新的思维方式和展览形式,它同样是以秦始皇兵马俑中巨大的数量来作为参照的。因为在1万只的椋鸟中,作为作品中1件的个体,并不具有什么特别的意义。而这些来自于蔡国强的家乡——福建德化的瓷器,经过了火的烧制,同样经过了蔡国强方式中的爆炸、烟雾所呈现出来的那种特有的痕迹,它们在人们的头顶上、在展厅中环绕,形成了疏与密的灵动,在星星点点与黑压压一片的对比中,节奏感所构成的又是另外一番天地的思想。人们感觉进到入到了另外一个世界,这个世界正好像从兵马俑中飞出来的那种历史烟云一样;“鸟云”所包含的文化内容已经超越了个体的那种造型以及它的状态等等。在这样一个大型的装置中,1万只椋鸟的不同造型在这个展厅中并不重要,而20多位人工以及用20多天的时间把它悬挂在展厅之上,其巨大工作量以及悬挂过程中所呈现出来的与造型和内容关联的种种,都超出了椋鸟自身以及聚散。人们在仰视它的时候,人们在偶尔发现它的时候,人们在看到兵马俑之后突然看到它们出现在一个宽阔的展厅空间的时候,人们看到了当代艺术的力量,也看到了当代中国人的创造精神。蔡国强的艺术创造正在于通过这样一种独特的思考展现了艺术的独特魅力。而这时候人们往往会忽略了策展,会忽略了很多中间过程。在最后再看看视频中的还原吧!

  无疑,没有一个超于以往而又不同于以往的展览策划,那么,这两个展览可能都不会有如今的状态,合为一个展览更没有可能。当代艺术激活历史文物,历史文物又赋予了当代艺术以深刻的文化内涵。如此来看,这应该是一个展览,是一个有两部分组成的特别的展览。始创于1861年的NGV迄今已有150多年的历史,老树新花,将启发人们思考博物馆的新发展。而对于中国的博物馆界来说,NGV创造的这一个案,是当前能够解说“活起来”这一中国文博界所热门话题的优秀范例。